怀念棋友
■梁孝克
在这降霜的冬夜里,我一次又一次在昏昏沉沉中醒来,一边望着微光的天花板,一边哀叹着——我无法相信棋友“往事如烟”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18岁学下象棋,19岁认识了往事如烟。那时,我的棋瘾已经颇重了。学校放假回来,背着书包还没回家,就先到老街棋摊上玩。记得元旦放假那次,我又在老街和一群老人家鏖战。街边下棋,看的人总比下的人多,一张棋桌边上就能围成一圈人,有支招的,有打趣的,非常热闹。观战者中有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中年棋友。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外面披一件黑色的呢绒大衣;方正的脸上鼻梁高挺,剑眉鹰目八字须,乍一看,颇有点《上海滩》许文强的味道。他见我下得还可以,就主动提出来让我长先下几盘。边上的人都说,好好,让这后生仔跟老师头好好学学。
我见大家这么说,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战。我放了一个中炮,他应了一手飞象,我跳马,他轻轻地起了一步横车,我赶紧炮吃中卒叫将阻他车路,他补士,我出车,他横车占肋。我觉得自己这个局面,应该是占优了,但一下子也找不到进攻的方向,不知不觉就走输了。枰上起子落子,棋势乍聚乍散,转眼好多盘棋过去,他飞象横车的阵势一成不变,而我只赢了一盘,却输得一塌糊涂。最后一局下完,他爽朗地笑了起来,鼓励我说,后生仔下得还可以,以后经常来下!不想,我们就此结下了长达十五年的棋缘。
此后几年的寒暑假下午,我们便经常在老街相会,不时杀上几盘。由于我们两人都喜欢攻杀一路,开战未几,就已经杀得满盘硝烟。刚开始,他让我长先输少赢多;后来我的棋力有所增长,两人平下互有输赢。我参加工作后,我们还是平下,但基本上他是输多赢少了。这也许和年龄有关,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实际上却已过知天命之年,整整比我大了二十三岁。
年龄是一道迈不过的槛,自然规律谁也无法违背。不过,心态却可以年轻,永远充满斗志。我们每次下棋,他都是尽力求战,寻瑕抵隙,绝不轻易媾和,平淡形势下往往飞刀惊人,一招定乾坤;在极端劣势的局面下,他又能苦苦思索,以出其不意的弃子谋得巧妙和局。所以,我每次和他过招,斗胆气,斗心机,从不轻敌。这样的棋,我们下得很是酣畅淋漓,周边看的人也觉得十分惬意。其他人下棋,边上总是乱哄哄有人支招。而我们一坐下,大家便自觉地敛手屏气,偶有个把人多嘴,总会被老棋迷抢白:他们都是老师头,还用得着你教啊?!
他的棋品相当好,坐姿端正,凝神而思,谋定而动,从不用盘外招,更不会悔棋,无论输赢,都是爽朗一笑。而我非常赞赏这样的棋风,对他的修为更是倾慕不已。任何人,有品就会受尊敬。
后来,我们互相加了QQ好友,他的网名叫“往事如烟”。很快我就发现,他比我这个“年轻人”更加熟悉网络江湖。他是一个象棋联盟的主力队员,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非常有号召力。只要他披挂上阵,一众粉丝便跑来观战助威,名单排满屏幕。他先手后手都飞相横车的开局无谱可循,却经常能出其不意地击败网上的各路高手。
他青年时当过兵,打熬下了健壮的体格,人看上去十分年轻。复员后在鳌江某单位上班,因为工作关系,经常要熬夜。可能就是熬夜吧,在他身体里埋下了致命的病根,并那么出人意料的,让他的生命遽然定格在五十六岁的年轮。
他病逝前十多天,我多次晚上经过他家门口,看见一楼点着灯,门半掩着。我以为那是他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接来一起住,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他——这位壮年之人,正卧于病榻,与病魔做最后的斗争。我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悔恨那几次没能“贸然”闯进去探个究竟。最后的一面,就这样擦肩而过,永远错失。
老棋友,愿你在天国永远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