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
■陈汉莉
这,分明是水汪汪的眼,亮闪闪地嵌在时光深处,默默照见每一个日子每一寸月光。尽管传说中蒲城二十四古井,被岁月的尘土淹埋大半,仅剩的几口古井零散分布在城内各处,却如同几枚饱满滋润的水印子,钤盖在蒲城-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皮肤上,在满布沟壑的纹理上依然留下了这样深深浅浅的印迹。
市井,有市的地方必有井,这些古井的存在让我对于时光和这座城池都有了更好的接近方式。有井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总是热闹的,四五个,七八个,三三两两的来了,走到井边,间接地通过井绳,与深井接触,仿佛接触到时光深处的灵魂。儿时的生活画面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析出并重现--清晨的井水经过一夜的积蓄和蕴藏,变得清澈、盈满而润泽,因此勤劳早起的人们在凌晨时分就三三两两聚拢过来,听从古井的召唤。平静的水面,随着邻里结伴汲水,欢笑声,喧闹声,打破了井台边的沉寂。等着打水的,有打了就走的,有打了不走的。等候的人都只将扁担托住,在肩上,或手上,水桶放下,或不放,都没有关系了,重要的是,这等候的几分钟,可以家长里短,可以嘘寒问暖。
在那时,儿时的我们甚至在早睡的梦里,还能听到大人们借着洁白的月色浇灌、小声交谈,听见老木桶击水或者桶帮与井壁磕碰的轻微声响。一担又一担的水挑走了,一个又一个日子被挑走了。井水落下,井水丰盈,日子走了,日子又来了,周而复始,那些朴素的温馨之夜,在清流的泼洒中慢慢步入安宁。一眼古井,经过漫长岁月的打磨,已经泰然地与人亲和,不再需要人们特意为她付出什么,无论时间还是精力。饮水思源,或许人们还能偶尔聊起哪朝哪代的事,哪朝哪代的人,这井却依然不卑不亢,一样的清流,一样的脾气。
这些古井的井沿通常用一块青石凿就,呈正六角形或者圆形,顶窄底宽,往往会在一面刻有几行阴文,记载此井的历史由来或某年某月所掘。井台为条石铺成,为水流而设计的向一边微微倾斜,这样的倾斜,便滋生起一片片绿黑色的厚苔藓沿着水流的方向蔓延开去。古井深十几米或几米,从井口向下望,井口窄,井腔渐大。井壁是用一个个卵石交叠而紧密地砌成的,卵石上长满厚厚的翠绿的苔藓,苔藓下挂着一滴滴水珠,亮晶晶地闪,一如时光神秘的眼神。清暗的水面上映着一小圈天,当人趴在井沿往下看时,井水如一面明镜映照着人的头脸。那时,我就看见了,一张张脸交替着在我眼前展现,先是天真稚气的孩童,英气逼人的少年,然后是气宇轩昂的青年,再是沉稳平和的中年,最后是满是沧桑的老年,容颜在不断变幻,不变的依然是井水,沉静如昔,沉默如初,照着这来来往往的人生,照见这稍纵即逝的光阴。
都说古井的水冬暖夏凉,古井口也总是氤氲着若有若无的轻烟。大冷天,女人们在井台上洗衣,大声说话,大力搓揉,太阳照着她们红红的脸上,鼻尖上微微冒着汗花。她们习惯了手在水里话在嘴里,手里一下一下地搓着衣物,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井水暖着她们的手,也涤尽了生活的艰辛和劳累,一日日滋养了她们温良的品性。而到炎热的夏天,孩子们都喜欢拿了小水桶,结伴去井台上,吊起水来先就着桶里的水咕噜噜喝上一通,然后将那桶水往头脸上直冲下来,水花溅落在井台,欢声笑语溅落到井底,最后都沉淀成他们心中永远的记忆。
且不说那些灾荒干旱之年,古井的永不干涸带给生灵无尽的慰藉和希望,我想,与井有关的灾害或许就只有“投井”吧,这个话题还是和女人有关。当那个年代足不出户的女人为生活所迫,为情爱所困,不到万念俱灰的关节应该不会让这冰冷的井水泡发那曾经有过那样青春美好的身躯,但这样的悲剧千百年来还时有发生过。当那样柔软的、美好的线条最终变成令人不忍再看一眼的躯体最终伴着亲人的哀嚎被搬离,这时的井水就需要来一次大淘洗,于是,井台边上热闹起来了,附近的男人们自发列入这个队伍,从井底到井台,清一色精壮的汉子,流水线清洗作业,水桶不断起落中,呐喊声,水击声,喧哗声,井台边总要有一天的闹腾,闹腾之后,一切归于宁静,生活仍在继续。
后来,随着时代在进步,女性地位的不断提升,渐渐很少发生投井事件了,但还是有孩童落井的事故发生。我儿时的小伙伴有一个叫虹的女孩,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落井,那样的一瞬间发生的措手不及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古井太深,她的挣扎和我的俯身相救都无济于事,当我在恍惚中不知走了多久搬来救兵时,落水的孩子就像一道虹一般横卧在井壁两侧,拼尽少年的力气苦苦支撑一个求生的信念,倔强而又顽强。很多年后,听说虹的境遇不顺,丈夫身体不好,一个孩子残疾。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知虹的苍白人生何时才能再增添一点新色彩?
这深邃的古井和城墙边的老树一样让人遐想,同样经历长久的时日,一个向下延伸,一个朝上生长。古井和老树尽管属于不同的空间里,却同样默不出声,悄无声息,在我对往事回眸的角度里,因为他们的默默守望,便一起亲近了我们曾经的年少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