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á 子
龙港江南实验学校 段刚
看汪曾琪的《吴太和尚和七拳半》,突然想起铁石湾的quá子(普通话里没有这个音)。
铁石湾是我的家乡。铁石湾后面是一座山,叫观音山,很陡,我曾爬至山顶,近山顶处皆是二丈见方的大麻石。
quá 子又胖又矮,他的妻子瘦且高,一眼睑往外翻,露出红肉。有一个女儿,与我年纪相仿,十六、七岁时跟一个河南男人跑了。
quá 子以补锅为生。铁石湾补锅的很多,我记得名字的还有两个,一个叫太德,后来当了队长,前几年死了;另一个叫二里子,住在我家新屋屋后,有一阵病得厉害,痛得整晚叫唤着,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一声,想是绝症,儿子送去县里回来,接着痛,不几天就死了。
quá 子用来补锅的行当很简单,和其他补锅的没什么分别:一个装着七七八八的木箱、一个炉子、一个风箱,肩头一挑,就可以走南闯北了——这话一点不假,据说quá 子最远曾补锅到韶关。
我家曾有一口大锅,蒸酒用的,有时做喜事用来炒菜,蒸饭,后来破了一个洞,拿去给quá 子补——破口小不碍事,随意找个补锅的就行;要是破口大,那非得有quá 子这样的好手不可。
补锅时,炉子连风箱,木屑、木炭引火,添上焦煤,徐拉风箱,待火旺,小坩埚内加碎铁片,塞入炉中,铁片片刻熔成铁水,取一小勺于左手掌一软物中,照着锅外裂缝处一抵,右手拿腻子锅内一抹,“滋——”的一声,一注铁水便补好了。如此这般,直到裂缝全部补好。补好了洞并未算完,还得用粗砂轮将锅内凸起的补疤略加打磨,然后用细砂纸平整一遍,使之不妨碍锅铲的搅动,最后再抹上些黄泥浆,方才大功告成。收费以补疤计,每疤两毛。
但,要补锅的人家明显一年少似一年,最后quá 子终于收起了行当;可是每年元宵节,quá 子的行当又会照例搬出来一次,当然不是补锅,而是用来“打铁花”。
那天,炉子早早摆于一空旷处,夜黑了,待火旺铁熔,quá 子坐炉旁,舀一勺铁水往空里一丢,另一人——都是些爱闹的年青人,轮流上,——持一长长的木板,照着铁水向上使劲一打,顿时,铁花四溅,红光满天,煞是好看;有是也有打不到铁水的,就引来旁观的人齐声惋惜;有好几次,我看到quá 子不用木板只用手打出了铁花,我真是惊奇得不得了。打铁花最好要戴顶草帽,免得铁花落到头上;要是技术不好最好穿旧衣裳,铁花落下来烧坏衣裳是常有的事。倘要铁花更好看,便要在炉中加上一两个铜钱,那样打出来的铁花颜色要多出好几种,比单纯的铁水铁花好看多了,可惜肯拿铜钱出来的人很少,我只看到两三次那样绚丽的铁花。
补锅是二十四、五年前的事了,打铁花也是十年前的事了。最近一次见quá 子是前年当午,听说他们夫妇俩在庵子里住着。
写到最后,猛然记得quá 子还能爆米花,通常会加点糖精,米花吃起来很是清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