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社君子华文漪



华文漪纪念堂位于蒲城东门城墙,大门上“华公纪念堂”为苍南籍著名学者苏渊雷所题。
■陈汉莉
华文漪(1777-1825),字菉园,平阳蒲门(今苍南蒲城社区)人。清乾嘉年间,平阳文人辈出,其中以蒲门才子华文漪为最,有“平阳入清二百年来只出现华文漪一人”之说。民国《平阳县志》传记载:“吾乡乾嘉间,文学之士以叶篔林(叶嘉棆)华菉园(华文漪)为最,是时海内儒硕应期辈出,号称极盛,而二子僻处海隅与通都鸿彦俱不相接,然荒江老屋之中,矻矻箸书……”其独学无师,而文兼才学识三长,为时人所称道。华文漪是当时浙闽交界民间文学社团——兰社成员,为兰社六君子之一,曾主讲于平阳龙湖书院,著有《逢原斋集》。
无意科举 避居海隅
华文漪从小颖悟,自学成才。13岁补县学生,嘉庆六年 (1801)拔贡。后殿试时被黜落。座师刘信芳曾深为惋惜,劝其留门下再思进取。然而华文漪却无意科举,推说母老乏人侍奉,便辞谢而归。之后教书育人、安贫乐道,耽情诗文、一心创作,以文会友、诗词唱酬,自得其乐。
为静心讲学研读,华文漪在其蒲城住所东向辟一静室,藏书其中,取名逢原斋,并为之写了记,文中道:“尝闻古之圣贤深于道德性命之理,大抵皆求诸内者,初非有意乎外之文,而文自彰焉,今所传六经四子书是也。”“今之为文者,吾惑焉,沿其流不探其源,务于约不蕲于博。泛而涉之则无序;狭以取之则不精,当其握管构思,每先有一古人之迹横据于胸,强为肖之,貌虽合而神则离矣,不亦甚可叹乎!”并说明取名“逢原”之意:“孟子谓:‘君子深造以道,欲其自得之,’自得之而居安资深,而取之左右逢原(源)。”
华文漪一生以授徒讲学而养家糊口,家境贫寒,却淡泊功名,无意科举,一心致力于诗文。他在《与林纫秋孝廉书》中表白了自己的心意:“有宋诸大家皆法昌黎,而曾南丰尤湛经术,深厚之气直类汉人,有苏、王所不能为者,朱子学之得其神,王遵岩学之得其法。我朝方望溪亦复心慕手追,称为能手,诸公既绝尘而奔,某亦愿循途以企。”由于他推崇曾巩之学而未能兼收苏、王之所长,好友鲍台认为他“文章醇正,而篇幅稍狭,缺少纵横驰骋之气。”孙诒让在《温州经籍志》中则评价他古文创作“简要有法,波澜纾折”,诗作“清瘦不俗”;福鼎人林滋秀认为他的文章“兼才、学、识三长”。论诗,他有独到见解,反对流俗应酬之作。论文,崇尚随园之性灵学说,神韵独具。
华文漪一度主讲于平阳龙湖书院,当时县令赵纪堂想罗致他为幕僚,华文漪却坚决谢绝回家。他一生贫困,终生无子嗣。曾经,梦见有一老人对他说:“你今年寿元已到,因为你素来品德高尚纯洁,所以命中将有一子以续香火。”于是,他就预先为其子取名为“作庭”,字“阶瑞”,对其子的出世寄予殷切期望。然而,未及待见其子出世,便因劳累过度病发,于道光五年九月去世,年仅四十九岁。在他离世后两个月,其妾果然生了一个遗腹子,但后来不久便夭折了。其弟文芬曾有一子,原有意过继给文漪,也因出天花,未到成年而夭折。
诗词唱酬 文友神交
乾嘉年间,浙闽交界文风鼎盛,文友之间“神交梦访,牍往笺来”,提倡性灵,写实求真,不泥于古,形成了阵容壮观、实力雄厚的民间文学社团,取名“兰社”。华文漪与福鼎人林滋秀因林滋秀妹夫周筦卿的介绍结为文友,因诗文结缘,并相知相交,后与闽浙两地诗坛的鲍台(今苍南人)、黄汉章(福鼎人)、黄铨(罗源人)、谢淞(闽县人)一起被称为“兰社六君子”。 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林滋秀、华文漪等六人合刻了《兰社诗略》,留下了“体格遒健,神韵超逸,锻炼精纯,抒写清新,言情真挚,各具所长”的一部诗稿,成为浙闽边界文化交流史上一段佳话。
华文漪与林滋秀,诗文书札来往近20年而未见面,时人称为“神交”。一个在蒲城,一个在福鼎桐山,但二人始终未曾晤面。华因得梦后日夜修订手稿,临终时将其一生心血《逢原斋集》手稿嘱家人专程送至福鼎林滋秀手里。林惊闻噩耗后,即作《哭华文漪文》,声泪俱下,悲痛不已:“二十年兰社,第有神交;一百里蒲门,从无晤面”,“呜呼,往来简牍,各藏数百余笺;规劝箴言,讵等寻常泛札?”哀痛之余,遂变卖部分家产,帮助出版华氏遗著,并亲自作序。《序》中对华氏推崇备至:“余每读其所作,但觉一片心灵精光炯炯,实能出入于前人故册中……余尝许其于作史之三长殆无愧焉,世有识者览其所著,必有以谅予之非阿好也。”而华文漪的《逢原斋诗文钞》,其中《周筦卿哀辞并序》、《与林纫秋孝廉书》、《快轩诗集序》、《答纫秋论文书》等篇,也不乏对林滋秀才华的赞赏:“而纫秋则天才卓荦,所为诗文皆摆落凡俗,追踪古人,识者常交口誉之”,“其中骈体数篇,惊才绝艳,实又清绝洮洮,不觉叹服,随园老人一支笔仍在君处耶”。有关二人的诗文互动,华文漪在林滋秀所著《快轩诗集》序中说到:“予世居蒲门,与闽之桐山地相接,可朝发而夕至。然予半生足迹未始至桐,夙闻林纫秋先生之名,心藏之而已。”而林纫秋在《逢原斋诗文钞》跋中也提到:“菉园先生与余素无面晤,第有神交,札牍往来,以诗文共商榷,已十有六稔矣,同堂至契,无以过之。辛巳春合刻《兰社诗略》。客夏嘱余代镌其全集,未蒇事,而先生遽于九月中旬谢世,恸何可言!”如此 “神交”,令人赞叹!
华文漪与同时期同县的鲍台、朱凤辉也交往甚密。鲍台(约1761—1854),字石芝,平阳夏口(今属苍南钱库)人。岁贡生,弃举业,致力古诗文辞。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80余,仍主讲平阳龙湖书院。与华文漪最为相得,孙诒让在《温州经籍志> 里认为:“ 台(鲍台)文规模宽博,而率意抒写不及文漪之修洁,诗则体律明净文采可观,”。著有《一粟轩诗文集》。朱凤辉,字开祥,号古巢,平阳松山(今苍南桥墩镇)人。从小爱好书法与文学,博览诸子百家。著有《退园吟稿》及《览堂遗稿》。同县鲍台、顾讷、陈韶、陈范、华文漪等都是他的好友,都是博学而怀才不遇,朱与华文漪极为投契,经常交换治学心得,互相质疑、取证,互相探讨。
毕生教学 关注乡野
华文漪毕生从事教学,桃李颇丰,其弟子也多以诗著名。平阳诗人谢青扬(字次榆,号小嵋)曾一度在蒲门其姊(女诗人谢香塘)家长期居住,与华文漪素有深交,学诗多承华指点,故华文漪与他是亦师亦友。谢在《生日感赋》中,有:“为思友谊兼师谊,最数龙头与虎头”之句,“龙头”即为华文漪,“虎头”为顾讷。谢有一首《放歌行赠华竹蹊栋》:“菉园自是后来豪,别裁伪体亲风骚。博涉诸家取以约,兼工众格臻其高。持论精严致不苟,雅尚骨力遗皮毛。洗出元音息浮响,如听风管兼仙璈。”对华文漪的才学给予高度的赞扬和肯定。
谢青扬后来早逝,遗著有《愈愚斋诗文集》四卷,瑞安孙锵鸣为他作序,有“平邑江以南号称多士。嘉、道间以诗鸣者华菉园、鲍石芝两先生,而谢君小嵋为后劲。”并认为其诗“力趋雅正,五七言律清婉有格。于唐贤中,与许用晦、韦端已最相近,竟轶华(华文漪)、鲍(鲍台)而过之”。曾经,有一次,鲍台出上句“撇得开明月清风世界” ;谢青扬戏对“放不下美人芝草情怀” ,鲍台连声赞叹,经常在人前夸其才。在这样德才兼具的师友的帮助和指点下,谢青扬后来也算是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叶嘉棆(字篔林,平阳人,清代学者)侄子叶楚才,字湘民,也是华的学生,其父叶茂勋也好风雅,但诗文生涩少文采,自其子师从文漪后,也开始讲求文字研练,一年后渐入佳境,颇具风流酝籍。
由于出身清贫,华文漪座间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却对民间底层文人志士尤为关注。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温州平民中出了几位颇有名气的诗人,号称“市井七子”,诗风刚健清新,全无士大夫之浮华,呈自然之本色,富有生活气息。其中尤以季碧山成就最高。因文风相近,意气相投,华文漪和季碧山交往甚笃。他在《赠东嘉季碧山》中有:“何刘沈谢摸暗中,谁能知此卖菜佣。世多奇士困泥滓,如此议论殊不公”之句,并与其结为好友。感怀华的相知相契,嘉庆十年,季碧山特地来到平阳与华文漪会晤,二人谈诗论文,促膝长谈,华文漪由此对季的经历及思想更为了解。后华文漪为他撰写《季碧山传》,使得季的事迹得以流传,其诗才也进一步得到社会及后世的承认。华文漪还为明代同乡抗倭英雄陈老立传,他在《后英神传》写到“神姓陈氏,讳老,吾里人也……神猝起大呼,挺斧奋斫,贼皆错愕披靡。”关于蒲城抗倭英雄的记录,同里前人项元生曾有过记载,但其著作都已流失,华将陈的身世、义举予以详尽描写。以神呼之,倾民间对其爱戴之情,以文人对其赞颂之词,洋洋洒洒挥毫而就,其悲壮之情溢于言表,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志士因其笔墨泼洒而得以永世流传。该文描写具体而微,生动传神,为明代抗倭史留下了珍贵的资料。华文漪晚年删定《逢原斋集》,收辩论、序跋、书状、传志等散文39篇,骈文5篇,拟连珠22首,共4卷,又诗3卷,好友林滋秀为其刊印,并流传至今。
空谷幽兰,善气迎人,幽香入操,诗情激荡。华文漪生性高洁,淡泊宁静,无愧于兰社君子的称号。他的诗文风格同样清新灵动,隽永秀逸。后来族人为他修了一座宗祠——华公纪念堂,并将他奉为当地先贤。曾经,他的诗文有“天迥塞林外,涛生夕阳间,混忙无尽处,时见片帆还”之句,如今,华公纪念堂背倚龙山,面向东海,与蒲门明代古城墙一起簇拥着那一份沧海桑田,默默相守僻静一隅,正是这种写照,穿过他的故居——百年老屋瓦背上的厚厚尘土,依然深邃、悠远。
(《逢原斋诗文钞》列入“苍南文献丛书”,于2005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