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淡去的手帕时光
■陈汉莉
当看到那些在户外辛勤劳作的人们汗流浃背,挥汗如雨,不经意间拿袖子衣角,或搜寻纸巾擦拭时,不由想起了多年前曾经常常相伴的手绢,如今,手帕离我们的生活很遥远,但我们时不时还会忆起儿时那些人那些事,这一方朴素的手帕在不经意间就被翻了出来,开始细细擦拭起那些被蒙尘的往昔。
手帕不知起源于哪朝哪代,或许从先祖们开始以物蔽体后的不久就开始出现了吧。古代的手帕,还有一种称呼——鲛绡,这是一尺见方的素绢制成的帕子,古人诗词中常以鲛绡称之,意为美人鱼织出来的纱来表示拭泪的手帕。“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 古人还习惯在上题诗寄情,称为尺素,渐渐地,尺素成为了爱人之间书信的代称。“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幔中书。”于是,手帕开始为才子佳人增添许多了浪漫情趣。河堤柳岸边,或踏青苔痕上,一对人儿偶然相遇,眉目传情中,才子怦然心动摇扇沉吟,佳人面如桃花以帕半掩,薄薄的丝帕掩藏不住一颗微波荡漾的春心,丝丝缕缕透露着无尽的情意。戏文中往往有一个“不小心”,将绣着小姐芳名或无尽情意丝帕跌落,这定情的信物上就会多出一首绵绵情诗,牵扯出一段无尽的缠绵悱恻来。
想起了那一方手帕,遂想起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这位为了还泪到人世走一遭的灵性女子,在她所有物件中,她用的最多,寄予感情最深的就是这一方素色手帕了,手帕成了维系宝黛感情的重要纽带。以手帕为道具衍生出摔帕、赠帕、题帕、忆帕、焚帕,以帕传情,借帕演情,从而演绎出了一段心心相恋,魂牵梦萦的爱恋。横也丝(思)来竖也丝(思),无声胜有声,一方小小的手帕传递的是怎样的满腔柔情,然而小小的方巾又如何能承载这感天泣地的千古绝唱?焚帕断情,烟消情殇,最后只留下无尽的怅然。不仅古代的文学作品以手帕为线索来诠释情感,在一些现代的作品中手帕情结依然浓郁,我喜欢舒婷的《别了,白手帕》,喜欢看“手帕洁白地文雅地斜插在男人的西装大衣,”感受到“每逢雨天晴天不雨不晴天姑娘的伤口还痛着 ”那样细微的情感。
在儿时的记忆里,手绢成了每天必携带之物。格子的,印花的,白的,粉的,蓝的,各种各色折的平平整整,放着贴身的口袋里,那时衣着整洁的女孩子的还在脑后用手帕随意一系,将青春期优质的青丝随意挽起,朴素而洒脱的年华就被一方手帕细细缠绕。再后来将印有各式图案的纯棉手绢用别针别在女儿的胸前,欣慰的看卡通的童话的可人儿伴随着纯真的童年在她的胸前跳动。记得每次过年,除了一身新衣服外,还期望口袋里一定有一块新的手绢,在那样物质缺乏的年代,有一身新衣服尚且是等候很久的期盼,往往是过年过节才有的,很少有闲钱去购置那些小物件,因此一方漂亮的手帕往往是小伙伴中值得炫耀的骄傲,不单单是那些漂亮的图案,还有那一份被家人宠爱的幸福。
手帕虽小,但在特定的年代却担当着许多事件的标志性事物的角色。如儿时伸出小手亲自动手洗手绢标志着从此成为妈妈做家务的好帮手;恋爱中的情侣,姑娘为小伙子在手帕上绣一些别致的图案成了确定二人恋爱关系的标志;高仓健主演的《幸福的黄手帕》中,飘扬的手帕成了幸福、期待和至死不渝的爱的标志,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还有长辈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大手帕为小辈拭擦泪水和汗水,那些生动的画面让我们无比欣慰;丢手绢的游戏,至今在我们的心灵里对天真无邪的年代充满渴望和无比的怀念。
想起了那一方手帕,于是想起了我的外婆。外婆走了好多年了,默默地,没来得及和我们说再见,病危的那几日,她已经意识到了离去的日子的切近,但还是没舍得说,她割舍不下的是,她的家和她的亲人。后来,这些年我居然也没梦见她。那天突然想起:提起她最让我感慨的是什么呢?是那条大手帕吧,男式的灰色格子手帕,皱皱的,层层叠叠……那些皱褶,记录着她的不易。四十岁守寡,独自一个人拉扯六个子女,最小的孩子还在吃奶,那些年是怎么过的,我是后来从大人们无意间聊起的一些片段中断断续续了解一点。打我懂事的时候起就觉得她是乐观的,基本什么都忘记了,依然辛勤劳作,脸上的皱褶和那一方手帕一样多,记录着无尽的艰辛和苦难。后来,每次有过不去的坎时,总想起她,她的艰难,她的辛酸,和她一起比比她的不易,她留给我的是今生一世的安宁。
如今,手帕时光已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并已渐渐被人们淡忘。手帕的消失不仅是一件生活用品的消亡,它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回忆的消失。怀念那些拥有一方手帕的平凡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