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铺子
■陈汉莉
从明代建城时供守城将士军用而设的铁械局,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由两个老师傅带三四个年轻徒弟的私人铁铺,一溜几间破旧的低矮瓦房,黑洞洞的,数百年来一成不变的面对着西城门。长长的大烟囱,红红的炉火,重重的锻打声,火星飞溅。这样炽热的记忆,曾是二十多年前蒲城古镇市井生活一个不可或缺的内容。
西门,城墙外原是古老的护城河,如今变成一条清澈的小溪,如绿色飘带般绕城而过,千百年来依然日夜奔流汇入蒲江,再马不停蹄地一头扑进大海的怀抱。而城门之内,打铁铺子却早已荡然无存。
蒲城是周边十几里地唯一的一个集市,西门外几个村的人们入城做买卖,必经这个门。当年,那些挑着柴禾、瓜果,蔬菜、草药的,和空着手带着媳妇孩子的,走亲戚串门的,没事进城溜达的,一走进爬满苔藓和杂草丛生的城门,随之,叮叮当当打铁声不绝于耳。
西门瓮城内,这样原始、纯正的打铁工艺,在蒲城已经消亡多久了?没有人记得了吧,来去匆匆的人们,再没有人停下来,想一想,问一问。老人们背负生活太多的负荷,经历了太多的变故,记不清有多少的话题可以重头来过,在他们的记忆里再也没忆起这一点清脆的声响;中年人为生活操劳,到处奔波,这一点细碎片段已支离破碎;年轻人根本记不清还有这样的场景,因此也没有印象。更多喜欢怀旧的人都远在他乡了,之后,偶尔在梦里,依稀还有这一点叮当声响,半星闪烁火光,都犹如零落在天际的星光那般遥远了。
很多年前,初中放暑假的时候,傍晚时分,我和妹妹一个人端一脸盆的衣物,穿过几条巷子,出瓮城,必过这打铁铺子前面小路。出城沿小溪走到那棵大榕树下,找到一个好的位置,开始洗衣服。衣物并不多,但我们往往要洗上一两小时,甚至更久。往往太阳还在半山腰,我们就顶着太阳循着溪水欢快的声响,找到一个清澈的溪坑。边洗衣服,边等人。十分钟,半个小时后,几个相熟的女孩陆续来了。洗衣服却并不着急,聊天,抓虾,摸鱼,把脸盆、水桶和毛巾都倒腾出来当渔具,水花飞溅,鱼虾惊慌,欢声笑语随着溪水一路飘出很远。
然后,听见一个泼辣的女孩的声音,调侃的,活泼的声调,笑着说,那个小打铁的真是讨厌,每次经过那边都要盯着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其实,经过铁铺的每个女孩都有感觉,总觉得有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在背后烧灼。胆小的,害羞的,每每走到那个转角处,都低头敛眉加快脚步匆匆而过,将那些小铁匠们热的滚烫、闲的发慌的眼神一路丢在身后光滑的石子路面上。胆大的,泼辣的,则往往要狠狠迎上去,死死盯着那些烫的像烙铁一般的眼睛,竟把那铁炉里一般的热度在瞬间就浇灭掉,之听见“哧”的一声,红火的铁块就变成僵硬的锋利的镰刀。然而,无论那些小铁匠们赋予怎样的热情,健壮乌黑的身板泛着光亮,禁锢在黑漆漆的打铁铺里的青春像铁块一般被火热煅烧,但那把锋利的镰刀最终也无法收割到他们寄予的种种希望。
每次匆匆低头路过,从眼角的余光里,我们心里都很清楚铁铺子里的布局。黑屋子前面放着个大火炉,长长的大烟囱直冲屋顶,鼓风机一吹,炉膛内火苗呼呼直蹿,在劲风的吹奏中瞬间升腾,映红了老铁匠的脸,和小铁匠们的眼睛。这时,黑屋子里顿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彩,和着这打铁的叮叮当当的节奏,更振奋了路过行人的脚步,也丰富了那些曾经平淡无奇的生活。
那时,老铁匠围着一条满是洞眼的皮围裙,驼着背,一下一下,拉着风箱,火苗呼啦啦旺起来,把要锻打的铁器先在火炉中烧红,再用铁铗快速夹至大铁墩上,趁热快速锻打,一番铁锤上下,一串叮当响起,一阵汗雨滑落,一件铁器便完成。有时,会把铁器放入水槽内,随着“吱”的一声,一阵白烟倏然飘起,淬火完成,然后移到大铁墩上进行再次锻打。
老铁匠打了几十年的铁,他的胳膊坚实得像一个个铁块,也练就了一身筋骨。小铁匠们总是心不在焉,眼睛总在铺前小路上来往的年轻女子的身上,因此,他们的功夫并不过硬。老铁匠更加老了,对小铁匠的打铁生涯也没有给予太多的希望。后来,打铁行当因为历史使命的终结,那个铺子不知从哪天开始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很多年后,我在南门的集市上看到当年打铁铺子一个小铁匠,原来黑的发亮的精瘦的身板,已经变得白胖,守的铺子变成海鲜铺子了,眼神也早已消尽了当年的飘忽和毛躁,当他站在自己的铺子前面,就听到买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