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困苦 玉汝于成——黄车堡村黄氏家族探秘
■陈文苞
黄车堡村位于钱库镇北郊，是典型的江南水乡。相比于周边历史悠久姓氏村落，黄车堡的黄氏家族相对是年轻的。
艰苦创业 耕读传家
清朝顺治初期，福建人陈仓起义，占据了金乡城，江南垟顿成清军和义军的战场，在兵火交织中，江南百姓妻离子散。黄车堡的始祖玉初公家有五子，在这场战乱中离散，玉初公心灰意冷，到十八都金桥某寺庙落发为僧。时年仅十七岁的儿子善礼公幸免于难，单身逃到福建以兑糖为生，“勤谨俭省，颇有储蓄”。二十三年后，他思亲情切，便“携赀返里”，只见故乡已是一片荒芜。后来经人指引，在金桥古寺中见到了父亲。父子团圆悲喜交加，从此父子回乡在河头底肈基。经几代繁衍，黄氏家族迅速恢复元气。自玉初公始至五、六代，黄家就拥有田地千亩，豪宅数座，成为一方望族，曾有过一度辉煌。据《黄氏宗谱》记载，从咸丰至光绪年间，在这仅二十多来户的小村庄中，不到五十年，族中就出了两名举人，生员（秀才）有二十人，出国留学三人，足见文风之盛。道光26年（1846），平阳知县达晋在替《黄氏宗谱》写序时，称呼其地为“小邹鲁”，有“淳厚之风”。
黄氏之所以迅速崛起，与先辈重视教育有关。道咸年间，黄家八世祖宝渠公，号西山老人，“少习举子业”，诗文俱佳，曾参加杨配籛领导的江南民团围剿金钱会起义有功，被“秦镇宪（秦如虎）给赏军功五品候选直隶州知州”，谱载他完全可“援例入太学”，但宝渠公志不在此，依然“勤课耕读”，过着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他特别喜欢种植芭蕉，被人呼为“蕉迷”。好友方道生（杨配籛的外甥）曾为他写《种蕉玉照》诗：“春光明媚春色绕，梧桐亭院莺花娇。园林日涉自成趣，酒炉茶鼎烟未销。琴南砚北昏欲暝，绿天渺渺锁芭蕉。夫君仙骨脱尘俗，风神遒上别有属。种得千株并万株，卷到疏帘鬓眉绿。人生行乐贵及时，世事营营等蕉鹿。任呼蕉迷亦何妨，丹青已自传尺幅。”
一代奇士 文理兼修
自宝渠公后，黄氏后代英才辈出，其中拔尤者当数黄庆澄。黄庆澄(1863—1904)，字源初、愚初，字钦教，号寿昌老人。其父文意公为“监生”，黄庆澄年青时从江南垟名士杨镜澄习“举子业”，考取童生后。他又拜瑞安金晦和孙诒让为师。金晦是颜李学派在浙南的传人，不仅文章写得好，还精通天文、算术、兵法等，而孙诒让又是瑞安学计馆的创办者。黄庆澄的算术知识正是受之于金晦的教育和孙诒让的影响。
黄庆澄是“跌宕有奇气”的人，他与刘绍宽任“江南民团”副董，协助老师杨镜澄消灭神拳会，令江南垟免遭兵灾之祸。1886年，黄庆澄到温州参加府试，平阳三位童生寓所失窃，他们多次纠众到永嘉巡捕厅要求缉捕破案。在最后一次，杨子訚（杨镜澄的从子）也随三童生前往，结果被巡捕厅门丁殴打。杨镜澄正好在温州给考童认保，气不下侄儿遭殴，就带着他到永嘉县衙请求验伤。永嘉知县周熙、温州府捕厅陆炳却说验之无伤。黄庆澄、金晦等气不下官府的作法，于是暗中鼓动其余童生罢考以示抗争。温州知府李士彬见事情闹大，为平息事态，他贴出告示，除三名闹事的童生扣考外，其余准予参加府试。在这次“罢考”风潮中，黄庆澄、金晦等被革去功名，两年后才得以“开复”，但已不能在浙江参加乡试。黄庆澄后来就在顺天府应试而中举。黄庆澄不顾个人功名得失，为师友打抱不平，这份侠气义胆在当时实属难得。
1889年，黄庆澄在孙诒让的举荐下，应张佩纶之邀，携妻到上海担任梅溪书院教习。两年后，黄庆澄又到安徽潜山县，给知县当幕僚，期间因上书改革而受安徽巡抚沈秉成赏识，特资助其随团赴日考察。1893年5月至7月，黄庆澄到日本广结名流，让他收获良多。他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深入而广泛地考察日本的政治、经济、文化及风俗。回国后写了充满改良色彩的《东游日记》一书，孙诒让亲自为此书作序，序中说：“愚初之行也，盖欲谘其政俗得失，以上裨国家安攘之略。”
东游日本令黄庆澄大开眼界，特别是日本强盛与清朝落后的鲜明对比，让他感受到只有科技方能强国，而发展科技则需要自然科学为基础，而数学又是自然科学的基础。因此他说：“不通算学，犹如有脑而木”，从而萌生了介绍数学以启发国人智慧的想法。
1897年7月，黄庆澄于温州府前街某房内创办中国第一份数学报——《算学报》，创刊号发行后，深受欢迎，读者纷纷来函订购。从二期开始便在上海新马路扬福里设立分馆，并在时务报馆、格致书室、六先书局、醉六堂等处设立经销点。自1897年7月至1898年6月，每月出一册（期），先后出了十二期，每期集中一个专题，按四则、比例、开方、代数、几何顺序陆续刊出，并根据读者的提问加以讨论和解答。
戊戌变法失败后，《算学报》也影响而停刊，但《算学报》的影响力尤为深远。严复创办的《国闻报》将《算学报》列入重要刊物加以介绍。梁启超编写的《中国名报存佚表》中，在“丛报”栏下列有《算学报》。杜石然编写的《中国科学史稿》（下册）称之为“我国科技刊物之肇始”。黄庆澄还将《算学报》分期刊出的专题汇编，印成单行本发行，内容包含《算学启蒙》、《算学初阶》、《比例新术》、《开方提要》、《代数钥》、《代数指掌》、《几何浅释》等，当时中国数学风气未开，《算术报》成为广大数学爱好者的良师益友。1898年，黄庆澄在温州又创办《史学报》，报馆设在温州城隍庙底。他约集专家学者撰写文章，月出一册，内容有中国史、西洋史、日本史及中外政治家言论等，为我国最早的史学专业杂志。
1904年，黄庆澄参加礼部试以“额满”遭排斥，九月逝世于家乡平阳（现苍南），年仅四十二岁。黄庆澄以短暂的一生在中国首创《数学报》，此外他还有《时蒙务求》《训蒙捷经》《中西普通书目表》《哲学新书》《天演楼课艺》《白话与地学》《墨变全书》《中国四千年白话史》等著述。黄庆澄以博洽精深的学识为后人留下丰厚的精神财富。俞樾在《算学报》的序文中说黄庆澄“于天地阴阳之原，与凡医卜星命诸术家说，无不通晓”，是“当代一振奇人也”。孙诒让在《东游日记》序言中赞叹说：“余友平阳黄君愚初，振奇士也”。
民国英才 “两黄”齐芳
黄庆澄的儿子黄骥（1887—1916），名希陶，号无补，谱名万里，也是民国时期一代人杰。1906年，他赴日本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学习法科，后入同文书院。民国元年（1912）在日本参加同盟会，随同孙中山先生回国革命。担任过浙江省警察署参议，并在杭州创办《之江日报》，宣传民主革命思想。1915年，担任缙云县县长。他曾留学德国，后来因病归国。1916夏在杭州养病，期间他与乐清人傅式说合译《德皇雄图秘著》。中华民国成立之后，黄骥出任南京临时政府革命委员会委员，担任政府秘书工作，与民国时期著名人物陈英士、戴季陶交往甚密。1916年病逝于杭州之江医院，年仅三十一岁。黄庆澄于四十二岁去世，正当盛年，黄骥比其父去世更早，父子皆才华横溢，人中龙凤，却都英年早逝，友人无不惋惜。黄骥去世后，他的好友戴季陶亲自为其治丧。
黄庆澄是黄氏家族第一位举人，几年后，他的族人黄炳道(1881-1951)，字星如，号惺庵，于宣统二年（1910年）自日本早稻田大学法律科毕业，回国应学部留学生考试，也顺利考取法政举人。黄炳道在日本参加孙中山同盟会，中华民国成立后，曾充任温州军政府法官。历任浙江、北京、江西、山西等省高等和地方审判厅推事、检察官等职务。他在江苏高等法院刑庭庭长任职时间最长，在司法界中以精通法律，清廉公正享有盛誉。其著作有《法学通论》一书，全书共190页，内容分“绪言、法律、国家及政权、权利及义务四编”，作为全浙监狱专门学校和朝阳大学的教材。
笔者在丁群先生写的《刘顺元传》一书中看到一则故事。1933年，刘顺元（中共江苏省委沪西巡视员赵正国）、沪西区委书记李正及支部负责人张春山、李得胜、寿音堂等人在顺园茶楼讨论领导永裕纱厂罢工，密谋组织上海工人罢工，被国民党上海公安局的“眼线”唐桂生举报，赵正国五人被逮捕。但在江苏省高等法院调查后，却判决五个人无罪释放。丁群先生写道：“我相信读者看了这份判决书，也会感到既有几分可笑，也有几分可敬的。说它有几分可笑，是判决书所否定的叛徒唐桂生的告密……是相当准确的情报，他们眼睁睁地把站在面前的几个共产党员要犯放跑了。说它有几分可敬，是主持这次审判的审判长胡善称、推事黄炳道、张秉慈三位先生，敢于以缺乏证据推翻上海市公安局的指控，宣布刘顺元等人无罪……”黄炳道在任上坚持原则，不阿权贵，不枉杀一人，口碑尚佳。
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苏州沦陷，有留日的同学当了汉奸，曾邀请黄炳道为日本人效力，担任伪职。但黄炳道是有气节之人，宁可弃官，也不当汉奸。据族人黄孟广先生回忆，黄炳道当了几十年法官，回乡后两袖清风，几乎没有积蓄，且祖上亦无可观产业遗留，全家十多口人租借本家堂兄弟的几间厢房居住，耕种祖上留下的六亩水田度日。这位留学东洋的大法官家中也未雇仆妇长工，靠自食其力，为后辈传颂。
学识人格 影响后人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往日的风流在岁月的长河中，仅为浪花一朵，在阳光下却绽放着惊人的绚丽。黄车堡村只是钱库镇郊一个普通的小村落，我是从寻找黄庆澄祖屋开始了解该村的，那屋子是一间单幢直排式的房子，很明显主人生前是大户人家。正厅内悬挂着“宝婺生辉”四个鎏金大字，屋檐梁栋出现不同程度的剥落，但是整体保护完好。房屋前面是条石铺设的。我知道，这小路，孙诒让、黄体芳、宋恕、刘绍宽、杨悌等近代温州文化精英曾与房屋的主人黄庆澄进出过。
村里还有一座规模不大的祠堂，两对陈旧的旗杆石尚在，据说是族人纪念黄庆澄中举而立的。黄孟广先生教师出身，他向我展示了一部精心保存的同治《黄氏宗谱》，宗谱有些发黄，出现不同程度的破损，纯粹是手工抄写，字体清秀飞扬，翩若骄龙，有大家风度。翻开一看，正是八世祖“蕉迷”宝渠公的手迹。透过一张张发黄的谱页，穿越时空，宗谱中的文字变得如此鲜活。
黄庆澄、黄骥、黄炳道……这些文化精英，以其学识、人格深深地影响了黄氏后人，如在当代黄信阳，俗名黄福琪，道号中和子，是我国道教事业知名人士，先后担任北京白云观监院，现任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全国政协委员。黄孟健，南京大学化学系主任教授，《无机化学荟疑》等著作被教育部选为大学化学专业教材。黄志坚，旅居西班牙，现为西班牙黄氏远东工贸集团总裁，兼任西班牙华人企业联合会执行主席，曾陪同西班牙首相访华，获朱镕基总理接见。黄孟镛，1956年考入北京大学，毕业后分配北京大学担任地球物理系大气物理专业任助理研究员……至今还有许多黄氏后人活跃政界、学界、商界。
此行原想了解黄庆澄一人，让我窥见了黄氏一族的秘密。在采访结束时，“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这句格言跃上了我的脑海，对人来说如此，对一族来说何尝不是如此？黄氏家族，起初由玉初公一人，几百年复兴了一族，而且族中人才济济，这样的家族难道不值得的尊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