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国邮政竭尽心力——民国邮政总局局长郭心崧小传
■陈文苞
在括山乡张家庄村，有一处建于清末的七间古宅，由于年久失修，加上屡遭台风袭击，古宅已残破不堪。荒草丛生，掩埋了门前条石铺就的小路。但宅内的基本布局，屋檐上残留的瓦当，以及房梁上精雕细刻的斗拱，让人依稀窥见郭家曾有的辉煌。1897年，郭心崧就出生于此古宅中。
一、第一名考入京都帝国大学
郭心崧(1897—1979)，字仲岳，张家庄(在括山乡)人。其父为金乡湖里山区云盘基村的地主，赀财颇丰，为图更好发展，郭父从山区搬迁至其舅父所在的江南垟张家庄村，购买良田百余亩，并建造一幢精美的七间豪宅。
郭心崧长至学龄时，郭父专门聘请一位阮家山村姓颜的塾师到家中，教他读书识字。及长，随钱库著名绅士王仲平先生就学，受其赏识和提携，郭心崧顺利地考进刘绍宽先生为校长的浙江省立第十中学（温州中学前身）。
1919年，郭心崧从浙江省立第十中学毕业后，在家人资助下东渡日本留学，先于东京第一高等学校特设预科修习，1922年从鹿儿岛第五高等学校毕业，在中国留学生中，郭心崧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日本京都帝国大学经济学部。与其同时考上的还有左翼作家郑伯奇，以及日后投靠汪伪的彭学沛和周佛海。
郭心崧入学后，深受京都帝国大学经济学家河上肇教授赏识。河上肇是早期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著作翻译成日文的“红色教授”。留日的李大钊、周恩来，郭沫若等都受其影响而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在京都帝国大学，郭心崧与周佛海、高宗武、萨孟武等成为好友。回国后，郭心崧与周佛海合作翻译日本经济学家户田海市的著作——《商业经济概论》，此书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是我国最早介绍现代商业的著作之一。
二、人生的起点：孤军社
在京都大学读书期间，郭心崧就开始给国内颇有影响力的杂志《孤军》投稿。这是一份创刊于1922年的刊物，创办人为闽侯人陈承泽，主编是京都帝大毕业的校友萨孟武，该刊在政治思想上先以主张“护法”（维护法统为主），后期逐渐奉国家主义为圭皋。撰稿人大多是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毕业生。从第二期开始郭心崧的《进化论与革命论》一文见刊，此后郭连续给《孤军》投稿，如《经济政策讨论（四续）》（1924年第2卷第7期），《劳动雇佣契约之缺点——团体契约之必要》（1925年第3卷第5期），《关于社会主义与中国国情之一面的观察》（1925年第3卷第6期）。郭心崧于京都帝大毕业回国后，加入《孤军》杂志社附设的“孤军经济研究会”，会员有何公敢、阮湘、林植夫、梅思平、郭沫若等人政学界名流，并成为孤军社的骨干。1925年11月《孤军》终刊，“孤军社”随之解散，其中郭沫若等左翼人士另组“创造社”，而何公敢、阮湘、萨孟武、周佛海、郭心崧等在杭州西湖开会，成立“独立青年社”，并创办《独立青年》杂志，郭心崧担任主编。1927年4月，南京成立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政治部，陈铭枢任主任。何公敢因与陈铭枢友好，被任为总政治部宣传处长，阮湘任科长。何公敢曾因办《孤军》杂志，国民党内的同志指责为他是国家主义派，因此反对他主持政治部工作。何公敢、郭心崧等人只好解散《独立青年》杂志社，正式宣布全体社员加入国民党。
在此期间，郭心崧与郭沫若打了一场笔仗，“两郭”有着共同之处，如他们都曾留学日本，且深受“红色教授”河上肇影响，倾向于马克思主义，两人又曾是“孤军经济研究社”社员。但是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国家等问题上，两人有着严重的分歧。郭心崧在《独立青年》第三期写了一篇《马克思主义与国家》文章，批评郭沫若的观点，并略带讽刺地说郭沫若是“不读书好求甚解”。郭沫若以《卖淫妇的饶舌》为题予以回击。郭沫若在文中说，“不过他（郭心崧）的态度比较尚不失为讨论的态度，所以我这个‘卖淫妇’要借这个机会来再来‘饶舌’一次。”虽然两人政见不同，但不影响两人友情。郭沫若的父亲郭膏如去世，郭心崧送上“党人郭泰，军府陈琳，抗建佐中枢，哲嗣是革命巨子；少好桓侯，老师仲景，耄期归大暮，斯邦失陆地神仙”挽联，并自称“愚侄”。
三、大学教授
1925年，广东大学改名为“国立中山大学”，校长为戴季陶，此时郭心崧在学界声名鹊起，又有着留学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教育背景。戴季陶、邹鲁等邀请郭心崧任国立中山大学法学教授，并任经济系主任。随着北伐战争取得胜利，蒋介石的南京国民政府于南京成立。戴季陶在南京鸡鸣寺旁的关岳庙遗址上建立考试院，1928年11月13日，郭心崧被戴季陶聘为考试院参事，兼任编译局副主任（主任为桂崇基）。蒋介石还筹划在南京创办一所真正“听命”于国民政府的大学，并命名为“中央大学”。蒋介石还从国立中山大学中抽调不少师资来充实中央大学的力量。郭心崧是被抽调的教授之一。他到中央大学任职，校长朱家骅任命郭心崧为中央大学秘书长兼法学院院长。
1931年，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发生，北京大学师生南下南京请愿，要求国民政府抗战，几位学生被警察逮捕。中央大学的爱国学生也成立了“抗日救国会”予以声援。12月25日，一班中央大学学生计划上街游行，抗议被捕的南下学生。游行前，几位学生到教务处拿校旗，秘书长郭心崧不给，还劝阻学生游行。愤怒之下的几个学生操起棍子把郭心崧打伤住院。这在中央大学内部引起轩然大波，朱家骅为此请辞中央大学校长一职。
郭心崧热心帮助朋友，圈子内口碑很好。在日本留学时就帮助过困难中的周佛海。中央大学教授陶希圣此时甚为落魄，与郭心崧关系尚好。晚上有时到法学院郭心崧家闲谈，或者站着看郭与朋友们打牌。一日，司法行政部次长，兼司法官训练所所长谢瀛洲先生问郭心崧先生，司法官训练所要招一名讲授《亲属法》的讲师，《亲属法大纲》一书的作者陶汇曾是否认识。郭回答说，陶汇曾就是时常在我家看你打牌的陶希圣。在郭心崧的推荐下，陶希圣每周为司法官训练所讲授《亲属法》两个小时，缓解生活经济困难。
在中央大学任教期间，郭心崧的家里经常成为教授们相聚的地方，据陶希圣的外孙女沈宁在《刀口上的家族》一书中回忆，陶希圣曾携女到郭心崧家做客，正好新任中大校长朱家骅，政治系主任杭立武，法律系主任谢冠生等也在，话题就是围绕着碧螺春茶展开，朱家骅说，郭家的茶是最好的。杭立武说，不错，否则他们怎么会每天来郭家打秋风呢。陶希圣不解，郭心崧开玩笑说，碧螺春具有降火的功能，这些教授肝火太盛，又舍不得吃黄连牛黄，所以来他家是喝茶降火的。若果换了喝蒙古红茶砖，他们回去一定流鼻血住院。杭立武说，郭没有那么好心，只不过怕我们喝的倒下了，我们的课要郭来代。众人大笑。
四、民国邮政总局局长
郭心崧人缘甚好，又有留学日本的背景，在讲究派系和地缘的国民党官场，具备了极大的优势。他参加过孤军社，独立青年社，政学系等组织有着留学日本背景的组织，黄郛、戴季陶，周佛海，高宗武，陶希圣等都是他的挚友，因此无论在政界或学界，郭心崧的仕途颇顺。
1932年10月26日，中央政治会议调朱家骅任交通部长兼全国经济委员会委员。朱家骅励精图治，锐意革新，全力发展邮政、电政与航政。如他延揽如留德博士颜任光、沈士华、舒震东、郭心崧、高廷梓等一批名流学者任职，交通部学术空气浓厚，人才济济一堂，迎来了全盛时期。在朱家骅的提拔下，郭心崧结束了教授生涯，出任国家邮政总局局长。
邮政是国脉所系，当时我国邮政、海关等主权均受制于英人，为了收回主权，“九一八”事变之后，中国面临国难深重，郭心崧多次折冲交涉，擘划筹谋，为民国邮政建章立制，又在抗战中维持邮路畅通而竭尽心力。郭心崧对时局有深刻的认识，上任不久就《交通杂志》（1934年第2卷第11期）上写一篇《我国的邮政的近况和将来》，对民国的邮政事业进行规划，并身体力行。据高宗武回忆，日本占领东北后，扶持溥仪建立了“满洲国”，国民政府与其断绝邮政往来。日本希望与政府谈判，但是华北地方负责人黄郛遭国人攻击，不敢出面。许多人推荐“日本通”高宗武出面处置，高宗武没有马上答应。有一天下午郭心崧找到高宗武说：“他们在庐山会议决定，通邮的问题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大家的意思，要请你去主持。这本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但国家的事总要有人去干的，大家以为你最相适应，所以今天特来征求你的同意，切莫推辞。”高宗武觉得自己对日本的事情虽然有所了解，但是不懂邮政事务，怕吃力不讨好，故犹豫不决，郭说：“这是他们在庐山会议秘密决定的，你若不愿意的话，你最好向他们去说。至于邮政事务不懂，并不成问题，邮政局的事务人员你尽可调用好了。实际上我们并不是要你去办技术事务的。”高宗武考虑再三，最后接受的任务。谈判的结果是东北和关内恢复了通邮。
郭是教授出身，为人低调，做事谨慎小心，一切照章办事，让政敌无懈可击。加之为人随和，在交通部内人缘很好。这让他在面对时局艰难的外部环境，以及派系斗争激烈的内部环境中屹立不倒。郭心崧担任局长职务达八年半，经历朱家骅、俞飞鹏、张家璈三任交通部长，为历届局长任期之最，这一时期也是中国邮政运营最稳定，效益最好的时期。1942年，储汇局长徐继庄谋取总局局长之位，蒋介石授意张家璈调郭心崧为交通部参事，而让徐继庄替代之。郭心崧不愿就任参事，一气之下就辞职回温州老家休养。
抗战胜利后，郭心崧几乎远离政治，重新投身于教育。他担任驻日代表团文化参事，他努力维护在日华侨的利益，当时日本人认为中国积贫积弱，视中国人为东亚病夫。郭心崧发表了《我对于在日侨胞的期待》一文，肯定了华侨对革命的贡献，鼓励华侨，“不怨天，不尤人，自力更生，猛求上进”。并呼吁华侨要重视教育，“希望侨胞方面务须缜密注意子弟的教育，树下百年大计，以期侨教程度不在任何他国国民水准之下。华侨的富有革命精神与其刻苦耐劳的毅力，是华侨传统的美德，侨胞们如果能保持并发挥这些固有的美德，再加以知识程度的提高，则华侨的前途实在是光明无量。”
郭心崧的余生都在日本度过，我们不知这位从江南垟走出的骄子为何定居日本，或许是想远离党内政坛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或许在大陆政权易主，国民党退守台湾之际，选择在日本观望，此亦符合他明哲保身、谨慎保守的性格。在日本东京，郭心崧任教于东京大学，直至退休，后来病逝于东京。
郭心崧在老家曾娶妻，离开家乡从政后再娶一妻。前妻育有一子叫郭智光，西南联大毕业，曾任职平阳县教育部门，是江南垟陈家堡大地主陈倬甫的女婿。1949年后赴台湾供职“国防部”，退休后曾定居加拿大一段时间，改革开放后回乡与妻儿团聚，至此定居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