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非遗

 

丰子恺一幅画：“羊肠小道没于山树之间，行者弓背，带帽备伞，担负着重甸甸的行囊，走天涯。

来日长，行路难，一肩担尽古今愁，任它斜阳西沉、旭日东升！”（《一肩担尽古今愁》），就像丰子恺画中的行者，每个文化行者明知担不尽，仍义无反顾地担起，在文化遗产的传承、保护和发展路上，只争朝夕，接力、铺路——

■李小椒

孩提时，用方言唱童谣，跟着大伙看布袋戏、贴窗花、听讲古。

清晨从大花被（蓝夹缬）里钻出来，在祠堂门神画前捏泥巴，跑到隔壁阿姨家看绣花，骑在阿爸肩膀上看铁枝，夜晚在阿婆的摇篮曲中入眠。我们从过年贴春联、放爆竹到元宵看花灯、端午赛龙舟、中秋吃月饼……年复一年，在这样的文化生态下成长。

这，就是我儿时的文化印记。

从事文化工作已有十余年，从桥墩镇文化站选调到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一路走来，几番云卷又云舒，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爸爸陪我下乡

记得2006年夏，全省开展民族民间艺术资源普查。参加完县文化局培训后，如何着手普查工作？可把我难住了。因为我知道的民间艺术项目和认识的艺人有限，况且也不太知道他们的住处，农村又没电话，很难联系上。爸知道我的难处，便和我一起罗列民间艺术项目和艺人清单，为节约时间，带我去他的老同事，一个“桥墩通”家里了解艺人的现状及住址。不问不知道，一问吓我一跳，有些去世、有些生病、有些改行、有些搬迁……还好我们都找到了可替代的艺人。但是又一大难题来了，开展田野调查必须深入实地，他们的住处分散在十几个村居，有些还在山上，我几乎不识路。于是爸陪我下乡，蜿蜒山路上，水库大坝下，告诉我怎样与群众打交道；乡间小路上，居民小巷里骑着自行车跟在他后面，觉得真好，真幸福。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一个喜欢的工作，一份无私的亲情。

我很想去开启民间艺术资源的大门，很想和艺人们一起去寻找民间文化的印记。心愿真是大磁场，它能感染很多人，田野调查也充满了乐趣。有些技艺如门神画、泥塑、木雕、制瓷等要长期随访，其制作过程才能了然于心。每一次记录，艺人们都认真地把所知道的全告诉你；每一次拍照，都恨不得把所有作品都搬出来给你拍。这是他们不愿舍弃的技艺，就像画家之于画作，母亲之于儿女。每一次走访，我都会被民间艺人的真诚与朴实所感动，他们渴望自己的技艺受到尊重，并得到文化部门的关注。和他们聊天，你能体会到民间艺术经过漫长的发展演变，至今仍能完整地传承下来，有多不容易。他们期盼得到保护，得到传承，得到弘扬。你能感受到自己肩头的责任。

在获得第一手资料，基本掌握了民间艺术的历史渊源、发展演变、艺术特色、制作流程、保护现状和传承等情况后，我回家系统整理、组织文字材料和图片说明时，就格外慎重，查了很多资料，也询问了很多人，反复核实，尽量真实地还原它的本来面貌。当把材料送到县文化馆时，馆长笑了笑说：“这么厚！”我也如释重负——桥墩镇的民间艺术资源这么丰富，不能因为工作上的疏忽，而把它湮没了。

一张老照片的复原

我在桥墩镇经历非遗的两件事都是普查工作。2008年，全省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首次明确了非遗的十八大类。就我的工作而言，这次普查不同于上次，我把主要精力放在普查的宣传发动以及普查资料的筛选、整理和汇编上。

普查始于2月，终于7月。因覆盖面广、工作量大，为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任务，我们发动了40个村居近百人加入普查队伍。三个多月内搜集了4117条“非遗”线索。由于很多线索如市井俚语、谚语、传说、习俗、手工技艺等是重复的，为剔除雷同，我们便开始逐条筛选；而对于交叉部分的处理，则以求同存异的思路，把收集到的线索加以整合、扩充，使项目内容更加完整。那段时间一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一坐就是半天一天，有时忙得连站起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四千多条线索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一次两次三次，数十次的过滤、核对、归类，我们终于掌握了全镇“非遗”的种类、分布和保护传承现状等较为完整的资料。接下来便加班加点、夜以继日对有历史和文化价值的项目逐项展开调查、补充、加工、核实和录入，最终整理出117个项目，涉及民间文学、曲艺、民间美术、民间信仰、传统医药等14大类11.7万字。由于每天都盯着电脑，好几次骑车回

家，我眼睛都疼得睁不开，眼泪一直往下流，但一想到所取得的成果，心里还是非常欣慰。编辑出版是一项细致的工作，校对、前言、顺序编排、文字编辑、图片挑选、封面设计、版式定夺等等，都必须尽量考虑周全，这对我来说又是一项全新的工作。作为主编，我把它当作一本系统性的地方文化遗产集册来编篡，力求详实、准确、明了。我希望它是人们了解桥墩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个窗口，一本工具书，并兼有宣传、工作交流、修志存史等多重用途。一切准备就绪，封面如何设计？我苦思冥想了好多方案总觉

得不如意。后来，老爸的建议顿时让我豁然开朗，确实，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提起桥墩门大桥，在桥墩镇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桥的名称也与桥墩历史上的地名演变有很深的渊源，这些《地方志》里都有很详细的记载。这座桥历经百年沧桑，1960年被洪水冲毁，它是桥墩人的烙印，承载着桥墩人太多的记忆、太深的感情。

桥定下来了，图片呢？关于这座桥所有可查找的信息中，现仅有文字记载，因为1960年已毁，它只作为一种历史存在，而不是现有文物，封存在人们的记忆中。我的封面需要图片，而它的图像一直没有出现过，怎么办？爸真是个有心人，他从书房里拿出老同事送给他的回忆录，从里头翻出照片指给我看。我至今无法形容第一眼见到这张照片的心

情，就像庐山真面目被揭开了一样，五味杂陈不可言说。这是一张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合影，作为背景的桥墩门大桥全貌清晰可见，它是目前仅存的一张影像资料，多么珍贵！爸帮我联系上照片的主人，接着我就对原图进行扫描，经过处理和重新制作，桥墩门大桥原貌便展现在人们面前，这张设计图小样，让每个人为之惊叹，它激起了强烈的共鸣。上辈人看了非常感慨，这又勾起了他们的记忆；平辈人看了非常欣喜，传说中的桥原来是这般模样，他们的父辈祖辈都走过这座桥吧。而后这张图频繁登上桥墩镇编各类集册的封面，用一张图片述说文化的延续与传承，这就是人们的文化情结。

记录“拔五更”

选调到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后，一上岗我们就马不停蹄地对非遗申报项目进行摄像、拍照和文字写作。春节前后是民俗活动最集中的时期，有灵溪镇沪山唱娘娘词、桥墩镇莒溪坐刀轿、龙港镇云岩太平龙迎新春等等，当然，时间最长的要数蒲壮所城一年一度的“拔五更”了。

蒲城“拔五更”是一项以民间信仰海神“晏公”为主题的大型群众性文娱活动，由民间自发组织，从正月初四开始闹至十六方歇，历时十三天，整个活动演绎了还杠还红、游四门、落公馆、讨红、吃五更饭、拔五更、抢杠抢红等三十多个环节。特别是元宵夜十一点半开始的“拔五更”环节，锣鼓喧天中激烈的迎神赛跑，更是将整个活动推向高潮。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群情激昂，小城布满了神秘的气息。

为拍摄“拔五更”的全过程，正月初四开始，我们就一直“驻扎”在蒲城。有次，我们清晨在城隍庙拍捣年糕，做米塑，组装“大树斛”，从六点一直忙到十一点多。中午我和同事两人赶往十字街拍摄其它场景，路上找了家小店吃中饭，“拔五更”是蒲城最热闹的新春迎神活动了，蒲城人一提起“拔五更”，那可真是张口就来，阿婆一边在平底锅上慢慢地摆放饺子，一边和我们聊了起来。饺子还没摆好，锣鼓响了，阿婆说晏老爷开始接受拜礼了，看我们急切想要离开的样子，又说就在前面路口，你们先去吧。我

们沿路拍摄，镜头里——街面上四尊晏公神像披红挂彩高低排列，百姓依次上前“讨红”，并进香烛钱，大人小孩接过点好并扎上红布条的香，带着一年的好彩头，喜气洋洋回家去。回店时饺子正好出锅，忙活了小半天，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两碗香喷喷的饺子端到面前刚动筷，锣鼓又响了。原来东晏公庙的晏公要出城巡游，和阿婆打了声招呼我

们又匆忙赶往东门，一路跟着队伍前行，到达城外某处时，有人过来对我说，晏公要洗澡了，女人回避，我只好止步。阿婆见我回来，赶忙把放锅里热的饺子端出来，饱饱吃

了一大碗后，我打包好同事的那份，辞别阿婆。在城门口远远看到他提着摄像机和三角架快步疾走，想必饿慌了!到现在我还经常打趣他那狼吞虎咽的吃相。

参与录像片制作，我主要负责编写解说词。电视语言与书面语言不同，一个镜头能直观地传达出很多信息，而用文字表述则需要些篇幅。要使画面与解说搭配相得益彰，文字太满反显多余，这与书画作品讲究留白的道理相通。由于写作时没有与摄像人员充分沟通，我写我的，他拍他的，后期制作一遇到拍摄镜头不够，制作人员就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采集相关视频和图片。再者，申报片以纪实为主，创作成份少，体现不出整体的美感，片子出来还是有些硬伤。几经磨合，我逐渐明白，片子是集体创作的过程，编导在与文案、摄像、制作人员充分交流后，进行文本修整、场景设计、分镜拍摄、剪辑合成。假如有一天，申报片能在构图、色彩、意境方面精益求精，又能集地方文化、社会思考、文化寻根于一体，除给人视觉冲击外，还能达到思想共鸣，那就更加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