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两岸的民俗

 

 

周功清 文/摄

横阳支江，是苍南的母亲河，自西向东，横贯苍南大部分区域。从山区到平原，地势逐渐下落。自古以来，横阳支江为广大人民带来丰盈的水源外，也以其狂野的个性恣肆奔突，清代诗人张綦毋的《船屯渔唱》就有描绘：“流来三十六高源，汇作狂澜入海翻。无数青山遮不住，休叫汲水怨龙孙。”生活在横阳支江两岸的老百姓，依江而居，以江为生，同时也深受水害，为了抗争，为了祈愿，诞生了许多奇风异俗。

下汇周：浙南龙舟“祈年赛愿”的余绪

“咚！咚！咚?！”三声惊雷般鼓声自黑夜午时响起，接着是参龙师曼声吟唱，鼓点也紧一声，慢一声地回响着。此时的下汇周三港殿内，大殿上立着香案，案上摆上祭品，参龙师正在请神，旁立几位本村的首事和头家，随着节奏稽首跪拜。庭院两侧，八仙桌上供放着龙头和龙尾；殿下，排列着两列龙舟手，身穿整齐的龙舟服，头戴帽子，手执旗子和船桨，等待参龙师祭神。

明万历《温州府志》记载：“竞渡起自越王勾践。永嘉水乡用以祈赛。”温州龙舟祈赛，至迟在宋时已很流行，叶适有诗描绘：“一村一船遍一邦，处处旗脚争飞扬，祈年赛愿从其俗，禁断无益反为酷。”说明浙南龙舟的竞渡，起源于古代越族龙图腾崇拜的祭祀活动，主要是用于祈求平安和丰收，这也是浙南龙舟竞渡不同他处的一个特色。当然，到晚近，龙舟竞渡的主旨逐渐与他处趋同，变为纪念屈原的活动，而浙南原有的“祈年赛愿”风俗则时隐时现，渐渐湮没在热闹的龙舟赛中，唯有苍南县灵溪镇下汇周村，还保留着温州龙舟“祈年赛愿” 古老习俗的余绪。

下汇周位于苍南县的江西垟，濒临横阳支江，此地以周姓为主，早在明代已迁到此地，而横阳支江流到此处，转了几道弯，形成了几个“汇”，本地就有下汇、中汇等地名。下汇周村民常年与泛滥的横阳支江打交道，早已苦尝了江水肆虐的滋味，人们自然产生遏制这些恶浪的念头，由此产生了划龙舟请神祈求平安的习俗。因此下汇周村是原平阳地区较早拥有龙舟队的村落，本地有句俗语：“龙船划出海”，其典故就出于下汇周。相传有一次下汇周村在大江上划龙舟，划到六板桥前，龙舟突然显灵，龙眼光芒四射，正巧有一个女子从桥上走过，看到龙眼发光，便解下身上的围兜，想遮住光芒，这时，龙舟突然从桥上飞过去，向东越飞越远，锣鼓声也渐渐消失。过几天，龙舟、锣鼓、船桨、香炉逆江而上，舟上却不见一个人。当时，沿途各村有拾到这些物件者，其人会马上得病，故龙舟直漂到临近下汇周的渡龙中汇杨宅，才让人拾到香炉，于是人们在该处修三港大帝殿，后下汇周也修建三港大帝殿，自此，三港殿就成为龙舟起划和祭祀的主要场所。

经济困难时期，各村各乡都无法置办龙舟，直到1980年，下汇周全村踊跃捐资，造出了一条龙舟，这在当时的江西垟、江南片是唯一的一只龙舟。划龙舟消息传开，远在平阳朝阳山的山民在端午节带着饭包，走路到下汇周一睹为快。此后，下汇周的龙舟声名大振，在原平阳县中与万全齐名。

旧时风俗，划龙舟须按一定仪式实施。一般都是四月下旬才开殿门，先祭神，称“起香”。祭神后即开划，俗叫“上水”，龙舟归去叫“收香”，竞渡结束称“洗港”，并把河龙船翻转，次日再翻正，抬到庙中保存。期间还要请划龙舟的人吃酒，放鞭炮，设祭迎接，叫“摆香案”。 下汇周始终保存着这种乡风余绪。

每年，下汇周龙舟起划前，开三港殿门，要先请神起香，起香时间为午夜十二时始，祭神中，龙舟头的龙眼须由参龙师开眼，然后请神。而后龙舟手着装，持桨，代表三十六位香官，从三港殿中列队出发，个个跨过柴火所烧的“火焰山”，静悄悄地隐入黑暗中，绕过村中小路，到达江边。大家把龙头和龙尾按到舟上，成就一条完整的龙舟。接着举行开划仪式，鼓手作开划祝词，全体上船，鼓手击鼓，动作缓慢，月光倒映下，唯有船桨激起水流声，以及时断时续的鼓击声，龙舟慢慢前行。经过大约半个小时的反复前行、后退，大家拿桨上岸，又悄悄回到三港殿。时已夜一时，参龙师再次参龙，完成起香仪式。

第二天早上重到江边，先在本村开划，后到各友好村落，划演龙舟，祈求太平。龙舟比他处龙舟稍长，需37人参划。其中36人为香官，代表各界调皮捣蛋的散仙神鬼，俗话说青年人不安分，瓯语昵骂为“你这香官儿！”则是一证。持桨人两排各12人，前后舵手各1人，扛大旗前后各2人，摇小旗前后各1人，击鼓2人，敲锣1人，持幡童子1人。捧香炉1人（为穿长衫的长者，不属香官）。龙舟上的布局，鼓在最中，划的人要听鼓声，两头是舵桨人，把握方向，俗语所谓：“鼓是令，梢是命。”锣随鼓，敲锣打鼓，用于激励舟上人激流勇进。执旗者为众人呐喊助威，指引方向。除了这些竞渡参与人员外，持幡捧炉者则是纯粹请神护佑，不在竞渡之列。

与他处龙舟不同的是，到各村巡演过程中，另有一只小舟跟随，上有村中首事及参龙师。龙舟所到村落，如果该村需要龙舟“扫村”，那么全体龙舟手持桨上岸，带上龙头、龙尾、大小旗帜、香炉，在大鼓的带领下，声振隆隆，龙舟手则有节奏地喊着：“龙啊——”“龙啊——”意对村中可能所藏的妖魔鬼怪一概驱除。嗣后在本村宫庙或祠堂摆上香案，祭以三牲，参龙师敲鼓参龙，常唱“古神”，即各种长篇戏文，敷演一番；或简单唱祝福之语。而此时，该地的青年则可上下汇周村之龙舟，一显身手。或遇个人祭拜，就在江边架鼓，参龙师唱上一段。

经过几天的巡演，结束前，要行“搜香”的仪式，就是参龙师带着龙舟手，大家捧着香炉，绕着本村地界走上一圈，边走边参龙，路上，龙舟手则在此间以模拟的形式进行划舟，意谓把散布在村庄各个角落的三十六个香官暨大大小小神魔鬼怪统统搜来，带回三港大殿。

最后进行“洗港”，“洗港”意即完成龙舟活动后的一个结束仪式。

参龙师祭祀后，大伙在参龙师的带领下，全体仍然静悄悄出村到江边划行，至村外，焚上纸钱，参龙师唱念一番，龙舟又开始向前划行，龙舟手轻轻念叨“走啦——”，“走啦——”，把所有的神魔鬼怪送出大江，直向东海。而后，龙舟偃旗息鼓，大伙把龙舟桨倒过来划，不发声音，悄悄靠岸后，龙舟手上岸，把船桨收齐，大家再下水，把龙舟、龙尾卸下，一起把龙舟抬上岸，翻转放在支架上。而后大家急急前行，完成洗港仪式。

至此，划龙舟整个活动算是全部结束。

双树村：擂鼓相骂报平安

每年正月十三，横阳支江灵溪段的郭家车村和双树村的两村村民就聚集在江两岸，擂起鼓来，相互喧骂。骂到热闹时，全村老少出动，场面吓人。除了动口，还动手，双方互扔石子、泥块，那时候，这江还是很窄的，泥石很容易伤到人。

就这样，相骂持续了三天时间，当人们担心这两岸的百姓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后如何交往时，到了正月十六，渡口上又响起了咿咿呀呀的船桨声，江两岸此起彼伏的是阿爷唤孙声，阿舅呼甥语，原来两岸还始终连姻，正月里他们又忙着走亲戚呢！渡船上，昨天打骂最厉害的两个人相遇，不再是怒目相向，而是伸手相互敬烟。

这就是当地的奇风异俗：擂鼓庆丰年，相骂保平安。

横阳之江的两边有两个村落，江北岸的村落是郭家车，今属灵溪镇渎埔社区，江南岸的是双树村（即今周氏所居之砖埕村），今属灵溪镇渡龙社区。

不知何时，有一天，江边突然浮来两个牌位，两岸的人赶紧打捞，各打捞上一块牌位，原来都是“看牛大王”（这是民间信仰里的一个小神），双方都不甘心，想再争另一块“看牛大王”的牌位，于是隔岸相骂，由此演成风俗。尔后两岸各自在本村建一座 “看牛大王”小庙。双树村的小庙就在一棵奇树旁；郭家车村的“看牛大王”庙濒临江边，后来几次兴修水利，疏浚大江，郭家车村的小庙就被拆了。

以后，凡每年正月十三到十五，两岸百姓就在看牛大王庙旁的大堤上，聚众擂鼓相骂。所骂的对象多是对方在地方上比较有名望的人，或者是比较有钱的人家。这一骂，无形中把这些人的弊病显露出来，使地方上的人们在为人处事上自会多修德行，而不敢再为所欲为。一年一年的相骂中，两岸逐渐形成约定俗成的规则：相骂不过三天，到了第四天，双方不管此前骂得多厉害，都不可记仇；而应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由此，这种奇风异俗倒起了保地方平安的作用。到了丰年，人们干脆在正月的这个日子里擂鼓庆丰收。确实，两岸村民上百年来一直和睦相处。两地隔江相望，互有渡口相通。而两地村民婚嫁往来不断。后来。双树村在“看牛大王”庙旁建了一个宫，这个宫供奉着五显爷，但它的名称一直不称浙南民众熟悉的“五显殿”，却俗称“相骂宫”，其名称就是来自这个奇风异俗。后来这段故事，在重修双树宫时，绘成壁画，装饰在“相骂宫”的厢房两壁。

本来，宫的旁边还有一棵树。这树很奇妙。一树开双枝，同干不同树。一枝为棠梨树，另一枝不知名，树干有合抱粗。人们也不知这树是怎样长成的。只觉得很神奇。地方也因树而名，称“双树村”；树旁的宫庙，也被称为“双树宫”。可惜，在五八年大炼钢铁期间，这棵树也被当作柴火给烧了。

这种风俗延续了上百年，至1965年时，两地村民却因塘堤修筑等水利之事而在争吵中发生了斗殴，出了人命，于是政府明令禁止这风俗，以免再生事端。由此这种风俗遂绝。

长期的相骂，倒骂出了横阳之江两岸村民的交往。为了便于往来，人们在江的两边开设渡口。渡口的位置就在“看牛大王”庙上游100米处。也栽了两棵树，一棵是樟树，一棵是榕树，对岸的郭家车渡口上也是绿枝依依。岁月流逝，人们在相骂声中继续往来，渡口扮演着沟通的角色。可惜，渡口除了两棵树外，就什么也没有了，碰到刮风下雨，或者赤日炎炎，过渡的人只好苦挨了。后来，政府为了方便群众，就在渡口的塘堤两边各建了一个凉亭，因相骂曾引起械斗，此民俗被禁，为了表达两岸长期安平的心意，遂命名两亭为“友谊亭”。

现在，奇风异俗不再，但渡口还在咿呀声中维系着两岸村民的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