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哲文与苍南之缘

罗哲文(1924~2012.05.14),四川宜宾人,中共党员,中国古建筑学家,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原中国文物研究所所长。1940年考入中国营造学社,师从著名古建筑学家梁思成、刘敦桢等。1946年在清华大学与中国营造学社合办的中国建筑研究所及建筑系工作。1950年,先后任职于文化部文物局、国家文物局、文物档案资料研究室、中国文物研究所等,一直从事中国古代建筑的维修保护和调查研究工作。2012年5月14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


■朱成堡
2004年1月14日,我曾在《温州日报》发过拙作《罗哲文与苍南古建筑》,记述了罗老两次来苍南,“钦定”蒲壮所城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及高度评价碗窑古村落的情景。去年6月的一天,我陪友人、民间古典家具爱好者陈学寿先生参观碗窑博物馆时,他见到馆名出于罗老手书,无不惋惜地说,罗哲文走了,要不我会托你求他一张墨宝的!我惊呼:罗老走了,我竟然不知道啊!什么时候走的?我春节时还给他发过祝贺短信呢!
是的,罗老走了,苍南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从碗窑博物馆回来,我赶紧打开电脑搜索,果然,他的确是2012年5月14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这也算高龄仙逝驾鹤西归;就苍南习俗来说,也是功成名就、洪福齐天,后人也不必痛惜了。然而,对此噩耗苍南竟然一点不知,从无报道,从无传闻,而我也信息全无。这就不能不说是一种不小的遗憾了!
且不说,罗老是当代中国屈指可数的泰斗级古建筑大师,也不提当年他作为营造学社的一员,成为梁思成的关门弟子,伴随梁先师,脚踩自行车,环绕北京古城墙,测绘、画图、拍照;为了上书领袖力陈城墙保护,因“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①无果“退复”;他们师生俩深怀抱憾痛惜之情,顶寒风冒艳阳,蹬车攀爬,历经数十日,专程收集整理古城墙珍贵资料,为的是尽一己之力将“书面城墙”留存后人;然而暂存于罗老家中的这最后努力成果竟然又在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抄家抢夺,成永久失落,更使北京古城墙的准确图样及文字珍贵资料在世界上永远消失;单就他以古稀高龄,在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任上两次莅临苍南,考察、鉴定、审批、上报蒲壮所城位列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次考察碗窑古村落,给予极高评价,还为碗窑博物馆亲题馆名,苍南就不应该对他离开人世的信息不知晓。而我,当然也就更不应该不知晓了……
苍南蒲壮所城是1993年开始申报国宝的,至1997年获批公布,历经4年,这也玉成了罗老与苍南的美缘。这期间,我在驻京办任上,自从首次陪同时任副县长林秀政和文化局胡立、金亮希在北京得以与罗老结识后,多次前往他在安定门外建于1970年代的老楼住处拜访、探寻报批结果。每次罗老都笑脸相迎,耐心而坦率的说明几次从国家文物局到国务院来来回回报送与退回的经过,这有理念的差异,也有对文物保护认识程度的差异。领导人认为,国家财力有限,每年每次公布文物单位不能过多,要渐次安排。罗老他们认为,我国文物比起国外不仅数量而且等级都是绝对的“大巫见小巫”,而“国宝级”绝对数量比起国外又是少得多,应该尽量尽早多公布多保护;公布了就可以调动地方政府保护文物的积极性,其实并不用中央拿出多少钱的。我也知道了正是出于罗老的坚持,才使国家对国保单位公布数量从一再减少到每年增加,才有了蒲壮所城的名列其中。也正是在这获批前后的1997和1999年,罗老两次前来苍南考察与审查蒲壮所城的现状与保护修缮工作,并顺道两次前往碗窑视察,留下了他在苍南的足迹,也将两处古老建筑的无数景观特写留存在了他随身携带的相机里,同时,更留下了他对苍南的美好情怀。
2006年,我主持修建碗窑博物馆,立刻想到应该请罗老题写馆名。
2007年11月初的一天,我又再次赴京前往安定门外他的二楼寓所。住处还是老住处,依然破旧拥挤,从玄关、过道到客厅书房,堆放的尽是书籍;书房兼客厅里坐着三位清华建筑学子在请他为自己的著作题写书名。他依然笑容可掬地让座沏茶,与我谈碗窑,讲蒲壮所城。当我向他讲述碗窑博物馆建设方案,并提出请他题写馆名时,他高兴地满口答应。要知道,在京城邀请名人题字是要一笔不菲的润格的,对罗老“无偿劳动”的爽约,顿然使我惶惑不安起来。
大约从京城返里的10天后,我便收到了罗老寄来的挂号信,打开一看,共有三幅罗老亲笔题写的楷书墨宝,两幅是横书,一幅是竖书,都盖有他的篆书名章,还附有他用老式印花宣纸信笺竖写的一封亲笔书信:“成堡局长:嘱写之碗窑博物馆题字已匆匆写成寄请指正。如可用时字体大小笔画粗细均可按需要放大缩小。三幅字体也可按需要交换使用。匆此并祝:冬安!罗哲文再拜。二零零柒年十一月十六日。”书信文字不多,但笔触之间无不彰显出具有深厚传统文化学养的大师的谦逊、质朴、平实、随和的品格,令人高山仰止。
碗窑博物馆落成了,由罗老题写的馆名悬挂在门楼上,参观者进馆时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秀丽端庄的楷体书迹,我也把他的书法原稿和给我的书信稿放置博物馆二楼展柜里展示,以示告慰罗老对偏远山村一个既非国宝,也不是省保县保的民间博物馆的厚爱。
幸好,碗窑博物馆尚能得到参观者的称许,算是没有愧对罗老的关爱。但是,深为罗老倾注过心血的蒲壮所城如今保护的又怎么样了?
对于蒲壮所城,我自从1980年代陪同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的刘文璞、杨勋他们多次来此,为国情调查《苍南卷》做调研以后,已经二三十年没有去过了,期间但凡参加有关马站片区的什么农业观光旅游区规划和渔寮景区旅游规划,一直纳闷于一个国宝级的600历史古城近在咫尺,怎么少有被纳入规划范畴呢?我几十年未去,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也就纳言了。去年暑期,为了让即将赴纽约大学就读古建筑保护硕士的儿子感知乡土历史建筑文化,我驱车带上他,前来凭吊这已经二三十年不曾谋面的心仪的蒲壮所城时,我的心失落了!
城墙本身还是保护维修的不错的。
我们沿着城墙上走过一圈,城外护城河也开挖整理的算完整。护城河外植下了面积可观的草坪,还有零星的普通小树木,像公园?像绿地?找不到感觉。一眼朝城墙下望去,满城尽是顶天立地的三四层时尚“火柴盒”钢筋混泥土建筑,还有几处正在圈梁打地基,原有的木构老屋,石板街巷,市井风貌竟然无处寻找。我们下了城墙,来到城内街道,脚踩的是水泥路面,几座老庙依稀尚存,但被新建楼房挤在了低矮暗处,几处残墙断臂也依稀可见,但我惊讶于竟然找不到记忆中1980年代的阡陌街巷与门楼井台了。古城北边众多的庙宇本是蒲壮所城的一大部分,也是有别于他城的一大特色,可是当我们最后来到被广大摄影爱好者不断拍摄发表的拔五更活动的晏公爷庙,竟然是一片杂乱,被抬出奔跑的晏公爷木雕塑像及其轿子也被随意地斜扔在一旁角落,沾满灰尘。
要知道所谓“城”者,并非单一的“城墙”,是城池屋舍街巷市井的整体文脉格调呀,而蒲壮所城的脉络格调不见了!我本欲对儿子解说此国宝的城郭型制、抗倭历史、建筑特色、民间信仰、庙宇特征,让他感受祖国乡土文化的厚重,教育他留洋勿忘文化之本的,可是面对此情此景,我语塞了——除了唯一的城墙外,除了解释经济大潮对“城”的淹没外,我还能说些什么?
但是,我想到的是,假如罗哲文依然健在,假如有一天他老人家又兴致勃发要再次来看看蒲壮所城,真不知苍南人如何面对他,面对他与苍南结下的缘?
幸好,罗老走了,苍南也并不知道。
不知道本身倒也无大碍,但是,碗窑已经申报了国宝,依然出现当年蒲壮所城同样的情形,依然处于申报材料在国家文物局与国务院游走状态。可是,罗老已经走了,不可能再有他的“坚持”了。
对此,不知苍南有何感觉?至少我是大有感觉的。
①注:1950年代,中央决策拆毁北京古城墙,改建为环城路,就是现在的北京二环路。梁思成、罗哲文他们上书党中央国务院,力陈不能拆必须保护的种种理由以及拆城墙的种种不可行,面对领袖的坚定意志,周恩来总理无奈而委婉地在他们的书件上,写下来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句作为“退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