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书院何处觅

■陈文苞

缪元德的先祖缪铜于五代时避福建王曦之乱，举家从长溪赤岸迁居到江南，缪氏定居的地方名为“睦程里”，这是浙南缪家最早的祖居地，此地面迎云岩的七字山，东面是十里白沙路，北枕鳌江，西面毗邻联发源于玉苍山脉的横阳之江。入宋以来，睦程里缪氏家族人文蔚起，科甲蝉联。缪元德的父亲缪梦达、叔叔缪梦远兄弟中同榜文科进士，这在科场也是少见的。出身名门，家学渊源，缪元德或许与许多寒窗苦读的士子一样，背负着光宗耀祖的梦想。他没有辜负父辈们的期望，淳佑四年，四十岁的缪元德考中文科进士，离开了故乡，正式步入仕途，开始了丰富多彩的人生。

一、吉州惠政

据出土的缪元德圹志记载，缪元德初授霍邱主薄，迁太府寺簿、军器监丞、知瑞昌县。差知抚州军马，执掌一方军事。抚州毗邻吉州和赣州山区，山寇经常犯境，百姓不胜其苦。缪元德大行仁政，修缮城墙，充实仓廪，厉行俭约，掩埋路旁骸骨，结果抚州军民大治。

缪元德后改任吉州知府，吉州正闹饥荒，“富者拥红腐而坐观，贫者撷乌麻而假息。”缪元德上任后努力做好赈灾工作，“诏发和籴米十万石，皆减直振粜”。正是缪元德“敬共其事，布宣德意”，吉州“一郡以苏”，缪的政绩获吉州乡邦父老的好评。当时吉州人文天祥正罢职在家，他与缪元德在军器监共事过，年纪比缪元德小三十一岁，但缪元德并不因文天祥是小辈而怠慢，而是谦虚地向其致书，询问治理州郡之道。文天祥非常感动，在回信中赞誉缪元德：“天惠仁侯，自此吏不打门，犬不夜吠，猿嗁鹤啸，各适其适，则某受赐侈矣！”在信中，文天祥就如何治理州郡倾心相告，许多建议被缪元德采纳。至此两人书信来往不断，结下了高山流水般的忘年之交。

缪元德在吉州的惠政获朝野上下一致赞誉。学者刘壎曾在《通缪吉州》中赞誉缪元德“真实身心，寒露清水之凌厉；光明政事，秋霜烈日之肃严。”“赖有仁牧，苏此疲氓，闻道途之传诵，谓规画之精密。”在缪元德治理下，吉州“为江右列郡之魁”。正在老家庐陵丁母忧的词人刘辰翁给缪元德做寿，更称之为“人间佛”，全词被收入《全宋文》：“秋老寒香圃。自春来、桔槔闲了，去天尺五。陌上踏歌来何暮，收得黄云如土。但稽首、福星初度。不是使君人间佛，甚今朝、欲雨今朝雨。持寿酒，为公舞。虎头画手谁甚许。写天人、方瞳红颊，共宾笑语。卫戟连营三千士，簇簇满城箫鼓。早恐是、留公不住。飞去翩翩嫌白鹭，算来年、稀姓多登府。祝千岁，奉明主。”

值得一提的是，缪元德在江西的惠政泽及子孙。元中书左丞、参知政事危素（抚州人）念曾祖父受缪元德荐举之恩，曾托人到平阳找到缪元德的曾孙缪应龙，推荐他入京城太学。危素的门生、钱库诗人陈高作《送缪应龙入京序》劝勉他：“耆硕之儒，吾尊而师之，俊秀之士，吾亲而友之。”“日读古圣贤之书，以明其理，以成其才。”可谓是谆谆教导。鼓励他求学上进，为祖增光，无负危公的期望。

二、壮心不已

南宋咸淳八年，北方元兵虎视江南，而南宋小朝廷依然奸臣当道，君王不思进取，正直之士不容于朝廷。是年秋，六十八岁的吉州知府缪元德遭弹劾而落职回乡。江南睦程里依旧稻花飘香，在金秋的阳光照耀下，横阳支江波光粼粼，恍如世外桃源。对眼前的这一切，也许缪元德最熟悉不过了。

宦海浮沉经年的缪元德决意效法陶渊明回归田园，余生以读书为乐事。或许感到来日无多，他在家为自己找好了墓穴。并于旧宅书房之东，毗邻沼泽地修建一座房子，取名“朝阳书院”。缪元德非常重视朝阳书院，他派人“千里走价”，到抚州找到好友、理学大师黄震，带话给他说：“吾将终乐于此尔”。黄震欣然为朝阳书院写一篇记文，文中流露出浓浓的理学色彩。因未亲见书院规模，黄震只能从“朝阳”二字窥探缪元德的良苦用心：人心与造化而流通，“日为太阳之精，而朝为日出之初。划如天开，万象昭苏。”使人“天光内发，灵台虚明。阴浊有不期而自清，善念有不期而自兴。”“念念而续，日日而新”。这种天人合一的快乐，哪怕是“富贵傥来，荣华飘风”，也不会改变这种来自心灵的快乐，从这一点看，黄震不愧是缪元德的知交。

就在缪元德在家乡建朝阳书院时，宋军在元兵的铁蹄下节节败退，四处告急，南宋政权危如累卵。此时文天祥成了国之柱石，为抗元之事四处奔波。九年，朝廷起用缪元德主管云台观起沿江制置使参议官。君命难违，缪元德来不及住进精心修筑的“朝阳书院”，以垂老之身投身前线。此后他经历了主管崇禧观，以登极恩改提举，封开国男，赐食邑。但此时南宋政权大势已去，1276年2月，元军攻破都城杭州，恭帝投降。同年九月，七十二岁的缪元德在老家去世，其子缪子建将其安葬于距离睦程不远的藻溪镇南山，并请文天祥撰写行状。三年后流亡闽粤沿海的南宋小朝廷在广东的崖山彻底被元军消灭，十余万军民集体跳海自尽，至此南宋彻底灭亡。

三、寻找书院

黄震撰写的《朝阳书院记》一文依旧在志书中遗留，而我要寻觅的朝阳书院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睦程里”称呼也不复存在。按照地域大致就在麟头村、对口村一带。由于战乱，此后缪氏家族迁移到东边白沙缪家桥一带，对口村尚有一支缪氏家族。笔者索阅《缪氏宗谱》，以及当地的故老相传，结合《朝阳书院记》的描述：“作室书庐之东，室之东为沼，沼之东为江。每一晨兴，日光滉漾，因名之曰朝阳书院”。这里隐含着两点信息，一是书院大致的位置，其西边是“书庐”，东边是沼泽，再往东就是横阳支江。二是书院紧邻沼泽，因此才有水面日光滉漾。如今对口村的“缪元德纪念馆”据传就是“书庐”，而缪元德纪念馆和横阳之江的中心确有一片旷野。给我带路的老人说，那片旷地就是朝阳书院旧址。笔者观察此地，旷野上有一块四方的平台，台上有一座小庙。老人说小庙就是朝阳书院中心位置，如今此地归属姜姓的麟头村。

荒芜的平台，孤寂地置于旷野，农人荷锄经过此地，或许会坐下来吸一口水烟，进到小庙去拜一拜，祈求明年有个好收成。但村民怎知，他们脚下这块土地在宋代是一座书院，一位致仕的官员缪元德曾梦想安度晚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