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

■林益民

老乡不是我的老乡。

老乡不是一类人的称呼，老乡是一个人的特称，是我故乡里曾经的一个过客。

老乡的到来在我的故乡完全是一个意外，就像多年以后他的消失一样，有些突然。

老乡是开食堂的阿景叔在外走亲戚时带回来的，发现老乡时是在县城的汽车站里，据阿景叔讲，当时老乡蜷缩在候车室的长椅里如一条破旧的棉被，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一点食物，走路都走不动。在阿景叔叫了三碗面给他吃了之后，絮絮叨叨的叙述着：他原来是安徽某个县、某个小山村的人，因为家乡实在太苦了，活不下去，就试着出来打工，寻找活路，未曾想在路上被一群冒充老乡的骗子，骗光了身上的所有钱财，身无分文，流落到此，一米八个子的年轻小伙子又拉不下脸来乞讨，最后，缩在车站的角落里挨饿。后来，身无分文，又举目无亲的老乡就跟着阿景叔来到故乡，阿景叔的食堂多了个帮工。

老乡刚开始是不叫老乡的，由于刚碰到时，饿晕了头的老乡误以为阿景叔是冒充他老乡的那一伙人派来接他的，就一直老乡老乡的叫，当阿景叔将这段故事讲给故乡的乡亲们听时，大家都颇觉有趣，所以，每当遇到老乡时，所有的大人小孩都故意学着他的语调，老乡老乡的喊，每当此时，老乡也不恼，只是憨憨的笑，喊久了，老乡的名字倒给忘记了，于是，老乡就成了老乡。

八十年代初期的故乡，除了外出经商的几户人家外，基本上处于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状态，没有电视、电脑等先进设备，唯一的一部电话是锁在老街上的邮电所里，据说通话费非常贵，所以很少有人光顾。全村与外界联系的主要通道是流经村旁的一条河流，也没有自来水，饮用水基本上都是家中的劳力从村外野地里，寺庙旁边的一个池塘里用水桶挑来的，那时，池水好像也非常干净，也没听说有谁因为喝了池水而生病的。老乡在干活上是很舍得花力气的，阿景叔食堂里的水缸总是满满的。忙暇之余，在阿景叔的帮助下，到街角的打铁铺用铁皮敲了一个四方的铁桶，安放在板车上，每天用到池塘边拉来一车的池水，运到街上，每当此时，是全村最热闹的时刻了，村民每家每户都拿出自家盛水的器皿，从车上接水，老乡从旁帮忙，自始至终都是笑眯眯的摸样，也不提报酬的事情。久了以后，村民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便约定俗成似的给一些钱，起先老乡也颇为推辞，后来，阿景叔说，拿着吧，乡亲们的一点心意，就当给老婆孩子买点吃的吧！后来，也就不推了，慢慢的，听说也积攒了一些钱。

村人道生，慕其营生，遂花巨资，造运水工具，明码标价，欲取而代之。虽世代居此，亲友众多，然，自运营之始，应者寥寥，门可罗雀，无计可施，终致血本无归、遗笑众人。

平日里，都是只见老乡微笑着给大家忙碌的样子，只是，偶尔有几次，发现老乡一旦看到街上有女人牵着孩子的手在走路时，手就不自觉的慢了下来，直到停下，退出人群，在路旁独自抽着旱烟，抽得很凶，两眼亮晶晶的。此时，打水需要帮忙的人在喊叫：“老乡、老乡，快过来帮忙。”也不见他有所反应，于是旁边几个妇女就在偷着取笑：老乡是在想女人了。只有阿景叔叹了口气：老乡是在挂念老家的老婆孩子哩。

发现老乡不在，已是好几天以后的事情了，阿景叔说，老乡是偷偷走的，回老家了，走时不想惊动大家，只是跟阿景叔道了个别，是阿景叔送他上的船，还说，感谢乡亲们的关照，有空还会回来的。于是，有人想起几天前老乡拉着水车挨家挨户询问并将大家的水缸装的异常的满，有人想起老乡前几天好像还特别兴奋，走路还哼起了歌……

后来，老乡一直没有回来，许是家乡生活条件好转，不出外打工了，许是辗转到别的地方打工了，乡亲们在需要用水或比较忙碌时，偶而还会念叨：要是老乡在就好了。后来，故乡通上了自来水，通上了车；后来，故乡的好多乡亲都搬到县城或更远的地方谋生；再后来，故乡进行了改建，再也不复原来的模样。只是，再也没能听到有关老乡的消息了，就好像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似的。

天空没有痕迹，但鸟儿确实飞过，相对于宇宙的浩渺，每个人都不过是一粒尘埃，渺小、无足轻重，但，每一粒尘埃都自有他在风中飘落的痕迹，每一粒尘埃都拥有自己的色彩，不知老乡以及他的家人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还安好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