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中将陈蔚的跌宕人生

小引

在地方宗谱整理中，陈后强先生“发现”了苍南的一位中将，这个中将名叫陈蔚，字今亮，是平阳县（含今苍南）第一个受衔的将军，算是一个大人物。在“民国北洋政府将军名录”中，“陈蔚”赫然在目。陆军少将受衔时间为1912年12月16日。

这是苍南历史文化研究的一件大事，笔者随即拜访了原《苍南县志》主编萧耘春先生，问，可有陈蔚将军这个人物？当时县志为什么没有收入？萧先生搜索记忆，反问，此人可是苍南人？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说：“这人我知道，与康有为交好，当时把他当成平阳人故未收他的传记。杭州南山路净慈寺中似乎有他的碑文。”

感谢有心人陈后强先生，经多年多方搜集研究，写出了“陈蔚的跌宕人生”一文，本网特此刊发，以飨读者。用陈后强先生谦虚的讲法，叫抛砖引玉，以期读者不吝提供有关陈蔚将军的更多线索信息和更翔实的资料。

——非旧

民国中将陈蔚的跌宕人生

 

 

■陈后强

民国初期，苍南曾有一位授过中将军衔的重量级人物，叫陈蔚。陈蔚将军人生道路跌宕起伏，有过辉煌，有过磨难，很不平坦。但无论是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无论是从军从政还是皈依佛门，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为人正直，为官廉洁，一生为国家和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和善事，深受当地百姓的称赞和爱戴。

一、少有大志，投笔从戎

陈蔚，原名陈文章，谱名闻章，字仲临（仲凌），一字鲸量，号今亮。清光绪二年丙子（1876）出生于平阳江南双排殿陈大屋（今苍南县龙港镇西排村）一个贫穷的渔民家庭。兄弟三人，排行第二。

陈蔚出生的年代，正是1848年鸦片战争之后，少年陈蔚看到中国深受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封建主义的压迫，广大农村中农渔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自少有大志” ①，“手一卷以常披目十行”，“忧乐已关天下，用世有期管乐，读书有慕孙武” ②。十九岁考入维新派人物梁启超和谭嗣同为学校总教习的湖南长沙时务学堂。在校深受梁启超先生的赏识，是梁先生培养的维新变法的学生之一。

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湖广总督张之洞奏设的北洋陆师学堂创办，从各省调取高材生，培养储备将才，陈蔚以高才入选。在校学习，认真刻苦，每次考试都取得优异成绩，深得江苏道员、学堂观察钱德培器重。光绪二十五（1899）毕业，被派为江阴老湘军营教习。

光绪二十八年（1902），江苏总督刘宝庆选派陈蔚出洋就读日本成城学校，该校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预备学校。校长为日本参谋总长川上操六。陈蔚因学习成绩出众，居留日学生之冠，被选派到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深造，次年入日本步兵第二师团第四联队，受日师团长两宽二郎，联队长山本信行之教授，与孙传芳同学。光绪三十年（1904），日本士官学校中华队第三期毕业，被明治天皇授予日本陆军小尉衔。这一年，刘绍宽、陈子蕃赴日考察学务，偕仲临一起回国。刘绍宽在《东瀛观学记》载：九月十六日，“本日为士官学校行毕业式，天皇亲临给授证书，此次清国留学毕业生九十二人，浙江十七人，吾郡四人：林赞候（调元，后改名攝）、黄仲玉（瓒）、陈仲临（蔚）、游越凡（寿宸）也。”

光绪三十一年四月（1905），两江总督周馥十分重视军备建设，设立新军的管理机构——督练公所，理顺江苏军事管理体制，电调陈蔚回南京任搜讨科兼考功科专员。辅佐督练公所制订章程，创军籍法，办讲武堂，培养造就军队人才，有学生黄绍竑、张发奎等人。九月，由于驻日使臣杨枢来文催陈蔚赴日本完成宪兵学业，他深知“军旅之学非深造不足以为世用” ③，再次东渡日本学习，次年毕业。

光绪三十二年（1906），江苏巡抚陆元鼎以督练公所需人，久闻陈蔚名声，调任他为江苏教练处帮办兼理兵备参谋两处事务。因苏州新军中多次发生违法行为，当局考虑建设军事警察。陈蔚在日本学习过宪兵特科，被任命兼宪兵司令官，筹办宪兵各事宜。他是我国创建宪兵制度的先驱者之一。在任期间，认真制订征兵新制度，创设将校研究所，使江苏省军政为之一新。不久，清廷在彰德举办新军秋操，陈蔚被派赴观操，阅兵大臣铁良以陈蔚有革命嫌疑将其禁锢。袁世凯以陈蔚为江苏巡抚陆元鼎倚重之人，上奏孝钦太后，于是被释放。后陈蔚到南京“总办陆军小学兼理监督事兼讲武堂监督，早制大备，并设学兵营，以资练习”④。安徽巡抚久闻陈蔚的声誉，奏请赴皖任兵备处总办兼正参议官。后来，安徽爆发熊成基领导的新军起义，陈蔚因涉嫌被参劾。

光绪三十三年（1907）八月，日本帝国主义提出“间岛问题”，妄图吞并我国延边。陈蔚同学、山西巡抚吴禄贞受命处理此事，奏请陈蔚为宪兵司令官。他协助吴禄贞成功地处理了“间岛问题”，并晋升为督署边防总参谋长。他深知日本人侵略狼子野心，走遍边关认真部署防犯。清宣统元年（1909）十二月，清廷军咨府征求边防意见，陈蔚到京密陈一切，并把游历俄国海参威要塞所得的地图呈献。清内阁对之非常重视，委任其为科长兼编译局参订。他完成辎重操典若干卷，受到学者称赞。

二、参加革命，反对帝制

陈蔚在留日学习期间，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结识了中国留日革命党人黄兴、陈其美、秋瑾、宋教仁、陶成章、朱执信等人，并和陶成章结为知交，成为辛亥革命时期光复会创始人陶成章（煥卿）的主要支持者。革命党人魏兰在《陶焕卿先生行述》一文中说：“癸卯冬十二月（1904年1月），魏兰拟归浙江运动，陈蔚介绍先生（陶成章）同往，遂与魏兰由东京至上海，与蔡元培熟商进取之法。”夏四月（1904年），陶成章因陈大齐事，驰赴温州，乘船舶至上海，未几，偕龚宝铨（薇生）至杭州。在《杭州白话报》馆月余，“著《中国民族权力消长史》，函托陈蔚向各志士假金而印之。”⑤因陈蔚的关系，陶成章偕龚薇生（章太炎长女婿，后为浙江图书馆馆长）、陈大齐（后为北京大学教授，国民党考试院副院长）一度寓居鳌江，与陈蔚的弟弟陈华一起受聘于小成学校（鳌江小学前身），担任英文、体操、算术、历史、地理等科教员，使学校教学焕然一新。小成学校因此被怀疑有革命党活动遭当局非难，校长陈楚青辞职。胡珠生编著的《温州近代史》称：“留日学生参加革命……最早就具有反清思想的有孙任、陈蔚、陈华。”⑥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5月），俄国侵占东北，温州留日学生林调元等十八人发表抗俄宣言，陈蔚、陈华两兄弟同署。

1911年辛亥革命开始，陈蔚积极支持武昌起义，为推翻满清专制政府，建设民主政治，把中国从危亡中挽救出来尽自己一份力。1911年12月25日，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宣布中华民国成立，电聘陈蔚为高级顾问。1912年2月13日，清帝傅仪下诏退位第二天，孙中山在南京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此时南京陆军参谋处东西洋留学生与国内军校毕业之士官互相倾轧，遂设立陆军将校联合会。黄兴任会长，陈蔚任副会长，“南京陆军部聘为顾问，行赏论功，大总统授为少将，有志竟成其功难没”⑦。

民国二年（1913），赣宁事起，都督朱瑞复聘少将为顾问，因解决赣宁事件有功，都督朱瑞奉命授给陈蔚三等文虎章。后在浙江任浙东清乡会办及浙江巡按使公署谘议会谘议员。民国四年（1915），临时总统袁世凯任命陈蔚为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军事顾问谘议。陈蔚将军40岁寿辰时，国民党元老林森、冯玉祥、黄兴等都有送来贺品银碗、银筷子、银酒杯等礼物。前江苏陆军步兵第一旅旅长步兵上校章宪钧敬祝并书《陆军少将三等文虎章鲸量陈公四秩荣庆寿序》，高调称赞陈蔚将军的业绩。

民国五年（1916），陈蔚升任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谘议，暗识袁世凯有称帝野心。他愤然离京以求海内同志共兴师讨伐。他的同学云南都督蔡锷将军，高举义旗首倡反对袁氏称帝，陈将军驰书浙江当道及时响应。袁氏在国内一片反对浪潮中亡命，称帝美梦破灭。后来，清臣张勋有复辟之举，陈蔚将军同样极力反对，齐声讨伐。

民国七年三月（1918），同乡、上虞县知事、日本中央大学法学士杨悌撰写《今亮少将行年初记》一文，记述陈蔚将军的人生经历。他不仅担任袁世凯时期的军事谘议，也在黎元洪总统和冯国璋代总统时期相继担任中将衔军事谘议。

民国八年（1919）古历六月初四，陈蔚独子不幸夭折，他悲痛万分，先后写了六首《悼鹏儿》诗。其中两首诗曰：“半生辛苦望儿孙，堂构相承世业存。最是凄凉身后意，晓风残月忆凉温。”“百年事业付谁当，玉树凋零六月霜。莫大功名为有后，不堪心事哭儿殇。”

鹏儿的殇亡，同僚在革命中遭受暗杀，陈蔚身心受到极大刺激。民国九年（1920），他隐居西湖宝石山巅，日事净修，为已忏悔。此时囊橐无资亦不介意。浙江都督卢子加，是陈蔚知心朋友，拟任其军职，他以军人多有杀戮行为，不是学佛者所能为，即谢绝之。民国十一年（1922），南北军阀分裂，北军首领要用武力统一南方，暗命部将领兵攻打浙江。重兵压境，民命难堪。陈蔚恐兵乱百姓遭殃，出面周旋，促使两军相见，劝说不动干戈。事后深得省长夏超器重，召其受任杭关监督之职，并总办全浙硝磺局。他在职三年，仅取俸禄，洁身自好。

民国十四年（1925），陈蔚五十岁，一批朋友庆贺他生日时，建议他将平时撰写约五百首诗编辑出版，他自认为学识谫陋，只从中选了一百首，写了自序，清末民初政治人物、教育家王廷扬为诗集作序，康有为在扉页上题写《横海楼诗集甲稿》书名，铅印出版。其友张采谨为诗集编辑并写了《附跋》，希望其余诗作能以乙编丙编继续刊出。同乡、上虞县知事杨悌撰写了《鲸量中将监督大人五秩荣庆》。童年相交的好友王惺园撰写《陈君鲸量五十寿辰·寄赠二律》诗曰：“五十年华一梦中，故交回首已成翁。君才独冠东西浙，佛理谁参色相空？俨似弥陀今再世，居然菩萨以持躬。众生苦厄从何说？眉寿先期属乃公。一年屡见会耆英，湖上笙歌迭作声。漫道残棋多变局，安知武将不谈兵？江天鸿雁双遵渚，风雨重阳又满城。愧我荒材无补世，为君晋兕祝长生。”

三、解甲隐居，长斋奉佛

1927年蒋介石背叛革命后，陈蔚将军与蒋介石政见相左。蒋任命他为独立师长，他借故回绝，（此职后由陈诚担任）告老回乡，筑室于鳌江，宅居额曰：“横海楼”，以种竹栽花养性陶情，过着平静的晚年生活。他信奉佛教，创莲池会于“崇福寺”，又办居士林于“普照庵”，为大众念佛提供场所。他还极力保护佛法，对县中寺僧遇到产业被人侵占者，设法极力保护。他还将一尊1915年的缅甸国雪花玉佛，献于鳌江镇横海寺（又名百子堂、俗名新堂，现寺名玉佛寺）。1940年，平阳县佛教协会成立，陈蔚担任平阳县首任佛教会主席，晚年长斋奉佛，多做善事。鳌江小学百年校庆碑记、玉佛寺碑记都记载了他捐资助学和奉献佛教的事迹。

在国内革命战争和抗日战争时期，他出于正义感，在家乡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为平息内战和阻止家乡国民党镇压共产党革命运动做了很多好事。据1983年《苍南党史资料》第十六期记载：1930年，地下党浙南临时政府主席林珍在福建被捕，平阳地下党派人向陈蔚将军借300块银元作营救活动经费，他不仅借钱，并亲笔给自己的原部下福建国民党军政要人写信说情。1935年，浙南红军游击支队在云头垟坑口成立，缺乏经费，也得到陈蔚的银元资助。

1936年秋，国民党剿共四省总司令张发奎带两个独立师驻扎在平阳鳌江一带，准备炮击平阳山门刘英和粟裕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及闽浙边临时省委的驻地。地下党知道张发奎是陈蔚将军在南京讲武堂时期的学生，就派人到陈将军家中告诉此事，陈蔚将军对张发奎做了停止内战的说服工作，化解了一场战火。

1937年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蒋介石发表停止内战的八项抗日救国主张。一天晚上，刘英、粟裕等中共代表到陈蔚住处和张发奎谈判，陈蔚将军主持会议，和谈后没几天，刘英、粟裕带领挺进师部队北上抗日，他亲自欢送到平阳北门。刘英、粟裕走后，张发奎感谢将军对他的栽培，命令两师长在鳌江原老菜场地建造新菜场，表示对陈蔚将军的感恩纪念。民国《平阳县志》主编刘绍宽先生1937年诗赠陈蔚将军：“诗笔淋漓横海楼，元龙豪气世无俦。却看西第皆新主，自笑东陵老故候。卌载功名惊历劫，千声梵偈悟浮沤。腐儒白首犹占毕，曾记扶桑共胜游。”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平阳县长张韶舞了解陈蔚将军家中来过共产党员，曾派兵抄过一次家。浙江省长黄绍竑得知后，带张韶舞到陈府看望陈老先生，并对张交待说，这位陈将军是张发奎将军的恩师，也是我的老先生。此后，张韶舞对陈蔚很敬重，不敢再去抄家。陈蔚将军在解放前患中风病多年，1951年，在鳌江家中病逝，享年75岁。

注：①③④出自龙港镇西排村《陈氏宗谱》中《今亮少将行年初记》一文

②⑦出自陈耀飞主编的《宋忠祐侯陈德诚公裔孙繁衍家族史》中《陆军少将三等文虎章鲸量陈公四秩荣庆寿序》一文

⑤出自1991年团结出版社出版《辛亥人物碑传集》卷一第14页

⑥出自2000年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温州近代史》第244—245页，孙任系宋恕妻舅，陈华系陈蔚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