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薪火传江南

■陈文苞

鳌江之南的平原区域（俗称江南垟）偏居温州东南一隅，但千百年来，永嘉之学于此地传播延绵不绝。北宋时，陈经邦，陈经正兄弟远赴洛阳，成为理学大师程颐、程颢弟子，并将程学带回平阳，开启了平阳学统。陈氏兄弟在南雁创“会文学院“，又于家乡浦源（现江南陈家宅）建“会文阁”，自此江南垟文风大盛。南宋江南彭家山人、乾道进士彭仲刚（字子复）曾任国子监丞，他是理学家徐谊和吕祖谦的学生，曾指点和提携过陈亮和叶适，彭仲刚著有《彭监丞集》，可惜失传，但仍有五篇《喻俗篇》传世，对后世影响至深，《喻俗篇》可谓是他毕生践行事功之学的结晶。永嘉学者叶适在《彭君子复墓志铭》中赞彭仲刚“胜冠东南之学”，“子复之用心勤行之笃哉！”“其材为实材，德为实德，此先生之学之大致也”。

宋元之际，永嘉之学从显学走向衰落。入元以来，永嘉之学多靠布衣儒士在民间传播和延续。如平阳大儒史伯璇“平生不事举业”，隐居民间授徒，不少江南垟学子前往就学。他的好友，江南钱库人陈高（字子上）考中进士，诗文俱佳，也精通理学，永嘉之学在江南垟尚留星星之火。

明代江南柘园人陈宣是南监儒士杨譓（字克明）的弟子，官拜云南布政使左参政。他自幼仰慕理学，考中进士为官后，不遗余力践行永嘉之学。在夷陵知州任上，陈宣修刻王开祖的《儒志篇》传世。后到河南洛阳任知府，陈宣将周行己、鲍若雨、刘安节、刘安上、陈经正、陈经邦，谢天申、许景衡、潘旻、戴述等十多位家乡先贤塑像，列入“伊洛渊源祠”祭祀。他在《修二程全书》后序中曾言，程夫子道学大鸣于河洛，“吾乡若周公行己、鲍公若雨、刘公兄弟安节、安上，陈公兄弟经正、经邦，与夫谢公天申、许公景衡、潘公旻、戴公述十数辈，皆不远数千里来拜二夫子之门，身为其弟子而亲授受，且以其所得者私淑于其乡与其后人，若蒋氏元中、宋氏之才、王氏十朋、陈氏傅良、陈氏埴、朱氏景元、叶氏适、汤氏建、戴氏溪、史氏伯璇、陈氏子上与宣先师杨氏克明，皆得其绪余以发其精华，即今传颂不衰，吾乡故号为‘小邹鲁’，岂无自而然耶？”

明代江南白沙儒生方继学深感“（江南垟）昔之以衣冠文字蜚英济美者，一气澌尽”，为了让江南先贤的“残文遗墨，不与海桑俱化”，他“搜罗采摭，得什一于千百，并稽其人物录之”，编写一部《江南文献录》。正好陈宣回乡探亲，方继学借机将书稿呈阅，陈宣欣然为之作序，可惜此书后来也失传。

此后江南垟经历明清之际的陈仓起义，邓茂七之乱，以及惨烈的“迁界”之灾，人口骤减，文化元气大伤。直至乾嘉年间，夏口吴荣烈、吴乃伊父子重视文化教育，聘请诗坛名宿鲍台于家塾任教，鲍台晚年隐居于夏口灵峰，大批文人墨客前来访友问道，灵峰成为江南垟文化中心，江南的文化元气得以复苏。

但是真正使永嘉学派薪火传及江南垟的，乃是江南张家堡的杨镜澄（字仲愚）。咸丰年间，平阳赵起发动金钱会起义，杨镜澄的父亲杨配篯在江南垟组建民团，与瑞安孙衣言、孙锵鸣兄弟“白布会”遥相呼应，共同抵抗金钱会。张家堡的杨配篯家族与瑞安的孙衣言家族自此成为通家之好，杨配篯的两个儿子杨纯约和杨镜澄学业优秀，其诗文深受当时学者赏识。孙衣言任江宁布政使时，同意杨家送一名子弟到孙家学习，由于大哥杨纯约需要主持家事，无法成行，于是二弟杨镜澄得以入孙家家塾，成为孙衣言的弟子，与孙诒让、宋恕等共同就学。

当时孙衣言与弟弟孙锵鸣、次子孙诒让全力发扬永嘉之学，阐述永嘉遗学。他们先后搜辑遗佚文献编成《永嘉集》74卷，校刻《永嘉丛书》13种，收录乡哲遗文佚事，编有《永嘉学案》及《瓯海轶闻》57卷。其中有刘安上、刘安节、许景衡、薛季宣、林季仲、陈傅良、叶适等永嘉诸子的文集。从时间上，自北宋末期程学南传开始，一直贯穿到南宋中期陈傅良、叶适为代表的永嘉学派全盛期。孙衣言、孙锵鸣兄弟进士出身，学识渊博。而孙诒让更是一位“三百年绝等双”（章太炎语）的朴学大师，在瑞安孙氏父子的努力下，永嘉之学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芒，瑞安成为复兴永嘉学派的重镇。

杨镜澄跟随孙氏兄弟习举子业，孙衣言对杨镜澄期望很高，认为他有“有吏能，可纳资得为良州县”，甚至他称杨镜澄有“翰苑”之才，前途不可限量。令人惋惜的是，杨镜澄虽有才名，但几次参加乡试都落榜。无情的现实粉碎了他的科举之梦，杨镜澄慨然说：“吾不得志于时，命也！归而为一乡扶植后进，不犹愈于人世浮荣乎？”杨镜澄回家后与哥哥杨纯约一起在江南宜山的杨公祠（民团纪念其父杨配篯而建）内创办“亲仁社学”，贫寒子弟得以入学。杨镜澄从此专心从事传道授业，江南垟学子大多出自其门下，其中最杰出者为刘绍宽（江南刘店人）和黄庆澄（江南黄车堡人）。

刘绍宽是杨镜澄的外甥，被后人誉为“浙南文化的爝火”，毕生从事教育，门生遍布温属各县。在江南垟，刘绍宽还与鲍铭书创办了“白沙小学”，成为江南垟小学的模范。黄庆澄被孙诒让誉为“奇士”，他后来参加顺天乡试中举，此外他对数学也精通，曾创办了我国第一份数学报，在温州开启了数学的风气。

在刘绍宽、黄庆澄等人倡导下，江南垟人才辈出，其中数学人才如温州第一位数学博士，中国现代数学的奠基者之一姜立夫（宜山麟头人，黄庆澄是其姨父），美国宾州大学数学系主任杨忠道（张家堡人，杨镜澄的族人）等。政法人才更是不枚胜举，如史学家杨悌（杨镜澄从孙），留学日本，回国中法政科举人。郑汝璋（东括底人）黄庆澄学生，留学日本，回国后中法政科举人。殷汝骊（金乡人），刘绍宽学生，赴日留学，后任段祺瑞政府财政次长。郭心崧（张家庄人），刘绍宽学生，留学日本，以留学生第一名考入京都帝国大学，后任民国邮政总局局长。钱文玑（尤家园人），刘绍宽学生，考入北京大学，后为中山大学法学教授。

自亲仁社学创办之后，江南名士陈际中也在宜山创办“星岩书院”，其子陈筱垞后来在原址上创办“温州府平阳县公立仪山初等小学堂”。陈际中也是江南垟民团领袖之一，曾协助杨配篯抗击金钱会，他还是平阳龙湖书院山长，与瑞安孙家也交好，孙锵鸣曾为陈家题写“小飞霞”三字，现遗迹至今还存留。星岩书院为江南培养大批优秀人才，如汤国琛（都口人）是陈筱垞的得意弟子，后留学日本，曾任淳安知事。此外，夏毓兰（夏八美人）等在金乡创办了“狮山书院”，聘请瑞安名儒金晦为掌教，金晦学识渊博，文理兼通。在任教金乡狮山书院期间，又为江南垟培养了一批人才，黄庆澄对数学的爱好就是受金晦的影响。这些书院与“亲仁社学”一道，在江南垟延续了永嘉之学的薪火。

近代江南垟走出许多卓越的人才，其中不乏在全国也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追根溯源，正是杨镜澄从瑞安孙家采集永嘉之学的薪火，传播到江南垟。正如清人吴庆坻在《杨君仲愚墓志铭》中说：自亲仁社学之后，“诸义塾先后踵起，诵弦相闻，君（杨镜澄）实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