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汝璋的诗意人生
■陈文苞
钱库之南,望州山麓的东括底村,青山映秀,绿水潆绕,恍如桃园胜境。在新建的公路边,有一处低矮的旧房子,有台门,有小院,屋后有一段废弃的围墙。房子虽然破旧,然而隐隐地折射出昔日的辉煌,此屋为民国江南名士郑汝璋之故居。
1884年,郑汝璋出生于东括底的大户之家,时晚清政局内忧外困,强国欺凌,政府割地赔款,民生凋敝。外界动荡不已,山村东括底倒是平和宁静。郑汝璋五岁读私塾,受业于朱子昭(字焕奎,增生)和黄庆澄(字愚初,举人)。郑汝璋自小善对,被乡人视为“神童”。1899年,年仅15岁郑汝璋考取县生员,这在村里是一件极为轰动的事情。
甲午海战失败后,国内掀起的留学潮波及平阳县。经过杨镜澄、刘绍宽、黄庆澄等人倡导,江南垟的学风大开,有些大户人家纷纷送族内子弟出国留学,而首选地是日本。1899年,郑汝璋和杨悌(张家堡人)一起到日本自费留学,郑汝璋入日本中央大学主修法学。校长菊池武夫是法学博士,郑汝璋受其指点,学业大进。在日本求学的日子里,无论读书、游历、夜饮,他创作了大量诗歌以寄怀:“一轮瀛海月,无限故乡情”(《月夜》);“江干时极目,惆怅又天涯”(《江户晚眺》),这些优美的诗句浸润着在外游子浓浓的乡愁。
宣统二年(1910),郑汝璋归国参加部试,中法政科举人,钦点七品小京官。1911年,病入膏肓的清帝国在武昌起义的炮火中黯然地退出了历史舞台。中华民国成立,郑汝璋一直在浙江司法界任职,先后在浙江各地担任检查官、法院院长、检察长等职务。但新造的中华民国并未给社会带来和平安定,军阀混战,民生依旧多艰。
刘景晨评价郑汝璋“践履笃实,不矜才使气”,这样的性格注定难以融合污浊的政坛,故此郑汝璋在司法界浮沉多年,如走马灯般调动。郑汝璋在政界的事功,似无特别之处,但他在家乡江南垟做了一件好事,却在当地流传。1944年,平阳县长张韶舞镇压“大刀会”后还不解恨,扬言要血洗江南垟。江南各乡镇一时人心惶惶。郑汝璋正好回家探亲,得知情况后,专门拜访温州专员张宝琛,请他下令让张韶舞收回成命。正好镇压大刀会的指挥官廖肯也在场,廖称大刀会是“匪乱”,应予以大力镇压。郑汝璋反驳说,分明是“民变”,官逼民反,根本不是什么“匪乱”。廖肯理屈词穷,索性将责任推给张韶舞。张韶舞最终慑于社会的压力而不敢动真格,由此江南百姓免遭血火之灾。“大刀会”事件时隔不远,许多长辈对郑汝璋的救民之举记忆尚存。
郑汝璋除了独善其身、洁身自好外,大部分的时间寄情山水,在他就职期间,双脚踏遍了浙江宁波、杭州、金华、湖州等山山水水,写下大量的优美的诗歌,把自己的情怀融入在山水之间。在他有生之年,与师友诗歌酬唱从未中断。郑汝璋交友极广,涉及国内政界、军界、文化界,如潘天寿、但焘、莫永贞等名流志士。他还与家乡师友保持着极深的交往,刘绍宽、刘景晨、夏承焘、黄群、潘鉴宗、陈蔚、吕渭英等,无论是朋友祝寿、问候、相聚、离别、吊唁,他都用诗歌来抒怀。抗战胜利后,郑汝璋结束了隐居的生活,然已无意于仕途,尽管被选为立法院候补立法委员,但仍沉湎于游山玩水。
在1949年建国之前,郑汝璋曾出版了一本《抱一庐诗存》诗集,书名明显取自老子《道德经》中“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句子。他给自己的居所取名为“抱一庐”,无疑表明效法圣人的心志,无论世事变更,“抱一”心志,终生无改。温州文史学者卢礼阳曾披露一个细节,1960年,对知识分子来说是一个风波险恶的年代,而温州的文化名人刘景晨又是一个“敏感”的人,在他八十岁大寿之年,不少友人明哲保身,避而远之。惟有郑汝璋不顾环境险恶,提前为刘老赠诗祝寿,“数年不见刘莘老,雒诵新诗觉有神。瓯海耆英留硕果,永嘉学派赖传薪。忍寒物性唯松柏,出类人才几凤麟。白发故交殊可念,遥飞一盏祝长春(《寿刘贞晦八十》)”,足见患难见真情。
建国后郑汝璋又出一本诗集,取名《吹剑集》,取自《庄子》记载: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郑汝璋一生廉洁自律,不媚上,不欺下,谦冲和蔼,正如“吹剑”二字,吹剑只能发出小声,以示自谦之意。这可以从一场耐人寻味的对话中略窥一斑。建国后,浙江省主席谭震林曾召见郑汝璋,问道:你以前曾帮过的一个人,现已在政务院工作,是否记得?郑汝璋淡淡地回答说:依稀记得,但已忘了姓名。谭震林又问:你以前在任上干过多少好事?郑汝璋答:好事谈不上,只是尽其责而已。谭又问:哪坏事做过多少?郑说:坏事难免,容细细审查。谭挽留他为新政权服务,但郑汝璋称年近古稀,无法应命。谈话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郑汝璋的两部诗稿山水诗占大部分,这与他“既狎岩壑,更耽吟事”有关。余姚的施叔范评价其诗“通云水音籁之化机”,“发奥阐秘,吞韵纳秀”,“宛然南渡之遗响”。湘潭黎泽泰读了评价为“冲融高美。”与郑汝璋有着30多年交情的刘景晨可谓知音,他说郑汝璋“胸怀恬澹,读其诗,可以概见之矣。”并希望自己有生之年“渡飞云江之南,芒鞋竹杖,从君吟啸于仙姑洞与云关月阙之间”。
1962年,郑汝璋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后来同乡的杨奔先生有感于郑汝璋先生事迹,读了《抱一庐诗存》,写下“历职三朝五秩官。东南半壁叹偏安。法家笔底诗家少,廉吏队中能吏难。宦海谁堪称国士,民间盛说有獬冠。山林钟鼎音尘寂,起读遗篇照胆寒”一诗,精辟地概括了郑汝璋的一生,并给出应有的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