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太的进城之路

■王佩佩

老阿太今年九十了。村口的老亭子里有她专门放着的软椅，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从早坐到晚。不知道的人们只以为她是坐在晒太阳，只有少许人知道她那是守着村口凝望进村的路——翘首以盼着儿孙的到来。

这一天，她依旧如往常那般坐着。没有等来儿孙，却等来了老村长。老村长满面春风的笑道：“老姐姐，告诉你一个喜事儿！往后你不用在这等咯！”老阿太没听明白，那满面褶子的老脸皱起，眯着眼笑着：“我能有啥喜事？”原来因为县里新农村建设的推动，乡里要修公路，而正好要征用到老阿太的自留地。老村长的意思不明而喻：这消息绝对比你两天一个电话管用，那三个小犊子不出三日保证来看你。

老村长走了，留下老阿太一人独坐着。喃喃自语：要修路了要修路了……人一旦老去，便逃不过回忆，回想这一生的沧桑孤寂。老阿太本不是苍南人，而是温州市人，到现在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温州话。在年纪很小的时候被家人送到平阳的一个大户人家做义女，实际也就是帮忙家务照顾小孩的小保姆。小小年纪的她跟着主人家到处谋生活，去过江苏还有浙北等地。到二十岁主人家做主将她许给了个老实巴交的农户。从此她就在这村子里生根发芽。

都说养儿防老，可三个儿子早早就离家往龙港谋生去了。独留她一人守着老屋，养着老母鸡种着水稻儿。儿子们米吃完了托人告诉她一声，她就喜滋滋的把去糠后的大米准备好。第二天清晨五点钟就把大米打好麻袋装上板车，带上攒了好久的鸡蛋，然后一步一步推到离村子四十分钟步程的码头。那时候还没有龙金大道，去龙港要两小时的船程。六点整，轮船伴着朝霞准时启程，迎着寒风把一船的老头老太、一船的农产品、一船的父母心送往那个他们魂牵梦萦的繁华之地。

而准备良久的龙港之行通常他们一晚都没法待，儿女家拥挤的空间实在容不下一颗满怀关爱的慈心。把东西放下，逗一逗孙辈，下午两点就踏上归家之途。还是坐早上的船回去。只是船上少了很多来时的欢声笑语，更多的是对子女在城里谋生的担忧。

这样的进城之路持续了十来年，直到龙金大道的通车。而老阿太也一年一年老去，曾孙出生，她又怀揣着鸡蛋准备进城。船已停开，出租车师傅不愿载满头白发的八十岁老人，老阿太只能走到路口坐三轮车到钱库，再乘坐钱库到龙港的城乡巴士来龙港。而最近几年，她日渐老态，已然不能自己坐车了。只能每日守着村口等着儿孙来看她。又或是等着孙子逢年过节来接她去龙港。

现在村长告诉她要修路了，将来在村口就能坐到公交车，老人还免费。她如何能不高兴？也许自己已经没机会了，但这能慰藉多少父母心啊！而且她了解她的儿子们，为了那征地补偿费，他们会记起这个老母亲的。想到这，她不免心酸。

年初时，三个儿子给老阿太做了九十大寿，请了不少乡亲邻里。本是多么开心幸福的事儿，可最后结算的时候，三兄弟因寿宴资力不匀的问题吵翻了，甚至还大打出手。弄得人尽皆知，老阿太是寒透了心。

果然不出村长所料，三兄弟在三天内就陆续的来看她，比以往三个月还勤。老三甚至还把牙牙学语的小孙子带来，让儿媳妇每天陪着老人说话逗乐。老大老二也不落后，早早就踏破了村委会的大门。老村长哈哈直乐，笑骂道：“这时候想起你妈了？早干嘛去了！找我有什么用？老阿姐年纪也大了，你们就消停点，让她享享福，那就烧高香咯！”

三兄弟变着法子让老母亲去龙港享福。老大说：“我家清净，妈过来后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看看电视念念经。”老二说：“我家方便，像你们落地房妈哪走得动楼梯？就我家是套房。”老三说：“我家有小孙子，妈喜欢小孩子，可以享天伦之乐。”一时间老阿太从烫手的山芋变成人人争抢的香馍馍。老阿太开口了：都别吵，一家一个月轮着住。三兄弟这才噤了声。两天后，老阿太就搬到龙港住了。在她九十岁的时候，她的进城之路终于终结。

一条公路，一个惠民政策，也许我们无法具体细化它带来的好处，但对更多的留守老人来说，这显而易见是他们联系儿孙的重要纽带。不管是因为政策福利，还是真心出于孝道，这又有什么要紧？只要能让那些老人从此不再孤寂，从此不再老无所依。我心里祈愿：总有一天村口再没有苦苦凝望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