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贤气象:微世界
■叶晔
开
他以如此妙的讽刺/同时给了我书籍和失明……
再次读到这样的诗句时,已是凌晨4时。把时间标出来,不是说自己多勤奋,而是习惯使然,每个人都有一个微世界,先保个密吧。我要说的是,想起这个远在阿根廷的老人,这个被称为“作家中的作家”的博尔赫斯,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名贤集》云:居必择邻,交必良友。他在我的心中分量很重,位置显赫。于是换了本书,接着读。今夜拼了。
翻旧书是要冒手指被蠹虫蜇麻的险,它们那小小的嘴巴把我引进了一个深深的草窝。这次,我要说的是简少微。
展
认识简少微,纯属必然。他是先生,我是后生,总要走在同一条河边的,上游和下游有时候也并不那么远。
那时候,我在文联当“工作”,自嘲为:“临工”,不是临时工,是随叫随到的那种,跟以前地主家的短工差不多。某次去报社送一新闻稿,诚而惶之,惶而恐之,不是因为他是总编(其实是副总编),文名在外,挺吓人。这名啊,有时比刀子更锐利,他杀的不是人,是人的底气。
老简不在,信封从门底缓缓塞进,我感觉自己也只有信封一样薄。
后来,我进了报社,挺有意思的,他来到了文联。就这样擦肩而过,奇怪吧,错过的过程竟然擦出了火花,那是奇上加奇。
起因是什么?记不清了,反正跟黄伟龙和周义胜有关,他们都是我的同事,我们喝了一次又一次的茶。
地点是伟龙定的,属于闹中取静,他喜欢去赏心悦目的地方,不管是茶还是“类聚”,都离不开这个心情是吧?伟龙散淡,学过道,看过佛,有时候也挺烦人,大家饮食男女,扯那子虚乌有做啥,做啥阵?无法度,他喜欢,天下就这一个道理,喜欢则万事大吉。义胜,现在也算是商界的人,却以小说作枕,看得细,一些见解每每让人脸红耳赤,已多时没有敬上一杯了。简少微一贯沉闷,甚至无趣,他这种人只能做知己,三年五载电你一下,吓你一跳,可是找上门去往往是要落空的。近些年,他已经逐渐称呼我为“老叶”,其实他是父辈,这样叫,让我心里无限欢喜,不在于其他,而是因为无限的亲近。我嘛,属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人,少年慷慨横刀时,悲哉如今已暮秋。忽然而已(庄子语)。他们一个多我二十,一个多十,另一个也多二三,都是少有的宽容,是的,人是需要几个患难之交的,朱柏庐的《朱子家训》曾提到“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那时候,我极困顿,但是他们并没有“骄态”,除了宽容还是宽容,胸怀都大海一样,哈哈。
不得不说,席间,大家的眼睛里都装上了镜子,这个潜台词是“高山上那个盖瓦啊,面对面还想你。”四条光棍,或半年,或三两月,聚一聚,那是会让人生出无限怀念的。我们都叫他老简。他“话本来就少,后来更少,文字跟着少到了几乎不写”(王旭烽《少少许与多多许》)吃茶的时候,老简其实不简,有时还繁得很,笑语宴宴,妙趣横生,截然不同于往时,让人咋舌,好在已经习惯了。
这些年,断断续续地想着,我应该是闽南语说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基本上能够把闽南语翻译成汉语,也能把汉语翻译成闽南语,说之一,是因为还有之一,这个人就是简少微,我记得,他的小说写的多是“吾土吾民”, 用的是母语,里面写到“做阵”这个词,做阵与做啥阵?意思不同,但这个“阵”,以我之见,应相同,应是“阵法之阵”,冷兵器时代的需要的是排兵布阵,《六韬》、《吴子》和《孙膑兵法》均有详解,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十面埋伏阵。还有穆桂英破的是天门阵,诸葛孔明摆的是八卦阵……等等。
做阵,在闽南话里是“在一起”的意思,甚至还有“在一起共同做些事情”的意思,老简简之,其中之精妙,不足为外人道也。这是闽南语的胜利,也是老简的胜利。其小说《草地》里的阿枝和阿良,就做阵割草,最后还做阵走向一个深深的草窝……
此外,老简还写到“拢共”,跟做阵差不多,前者说的是人,后者不但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人拢共两个,草拢共四捆,一辈子(闽南语叫“一世人”)拢共不到一百年……
话不可说尽,反正这些词微妙至极,老简算是悟到极致了。
收
民间有一句伪中医理论--缺啥补啥。老简的小说里,无不闪烁着爱,这是他为自己“找缺”吗,他先是蛰居一隅,独自文字,燃荻读书,像博尔赫斯一样,在书斋之内寻找大同。说到底,诠释了一个“独”字,关起小门成一统,我送他一句话,孤单有更多的孤单陪伴着。后来,编报纸、编杂志、编县志,编遍了,越编越低调,像个谦谦君子,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因此就很少电他,可是有时候想想又过意不去,去看看吧,人家已经快退休了,毕竟是做阵过的,朋友拢共也没几个,跟他计较什么啊!
有一回,我编的副刊急需一文章,嘱他千万千万要写一写,几乎是哀求了,没用,就笑骂了一番,他终于答应了。次日凌晨,他电我,老叶,没办法。问,为何?熬了一夜,写不成了,抱歉。老简此语一出,心酸啊,我本为好意,想逼他重新动笔,不动实在太可惜了,却想不到让他熬了一个夜晚,罪过罪过。再一心酸,他当年写过的小说可是好评如潮啊,甚至还翻译成多种外文,这下怎么了?难道这搁下的笔,要拿起来就有千斤重吗?真是“雨里深山雪里烟,看时容易做时难”了。
补
一如我,出身于乡下,不同于“蓬生麻中,不扶而直”(《齐民要术》)者,而是“秧过期,老而长节,即栽于亩中,生谷数粒,结果而已。”(《天工开物》)这个环境很重要,在乡下出生,终究是慢了一拍,眼界不大,能大到哪里去,即便走到山顶,看到的也只是方圆三里!还没有跳出来吼几声,生活就逼你妥协了。然后浅浅出了。一个以文学为背景的人,最终真的让文学成为背景,这是不是一种悲哀?我心甘情愿吗?真是枉了此生了。
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
一个人能不能成就大业,我想,除了性格和生活上的因素,主要还在于格局,若格局不大,立眼不远,太讲究技巧,则将进入死胡同。纵横视之,真正大家者莫不既计较小小,更在乎煌煌,表面泥沙俱下,实则大工若拙。另,自由与虚构同样重要,自由则自在,但是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无拘无束?大家都“戴着镣铐跳舞”呢,方寸东西岂自由?而虚构的一个意思是“合理的凭空捏造”,才能生辉,汉代的文学家陈琳就说过:飞梯临云,行阁虚构。
哎,我是老实人哪!
可是换句话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大家的,做过了,与文字做阵过了,虽然不晓得做的是啥阵,毕竟应了那一句闽南语歌词“欢喜就好”。安德烈·莫洛亚评价博尔赫斯说,“博尔赫斯是一位只写小文章的大作家。小文章而成大气候,在于其智慧的光芒、设想的丰富和文笔的简洁--像数学一样简洁的文笔。”毕竟这样的作家少之又少,小而不小,小中见大。这才是真理。
每个镜子里都有更多的镜子,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高老庄”,就算佛家也是有私心杂念的啊!呵呵,我就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做方圆三里的博尔赫斯吧,欢喜就好。
大家别骂我,就好。
少少许和多多许
(节选)
■王旭烽
最近读了一组小说,小说风格和作者的名字一样,简约的,精少的,微妙的——简少微。小说多发在1994年前,从浙南靠海的苍南县寄出,发到北京,又从北京译到欧洲。但简少微更加简约了,话本来就少,后来更少,文字也跟着少到了几乎不写。从乡间到县城,办报,对文学基本就可以说是搁笔了。然世上终有惜才者,简少微自己沉默是金。……有一天小说辗转,到了另一个爱读小说的人——也就是我的手里。我看了他的小说,想起了林斤澜,他也是浙南人;想起了汪曾祺,他与林是一对文学知音。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早期的贾平凹,那时他骨子里也算是个乡间的小知识分子。
……
……
我没见过简少微,但看他的小说,便知其见识甚高。1994年前写的文字,读来好像还是今天写的,说明这个人生来就可以作文字。看他的作品,他生性是不合群的,哪怕他的朋友们说他很合群。不合群和不爱人是两码事,写小说的简少微,内心是有很丰富的诗意的那种男子,所以他敢写简,写少,写微。他的小说很饱满,又很抒情,乡土气,但又书卷气,语言精致,打磨得近乎于贾岛在“推敲”,他有少少许胜多多许的本事,我想他自己知道这一点。
【编辑:李甫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