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父亲的诗
■梁祥至
梁九成先生是我的父亲,名其韶。九成是他的字,家乡的人大多以九成呼之。本县钱库街人。生于清光绪二十七年,即1901年。1976年11月因病去世,终年七十六岁。他的书法、文章、诗词在当地颇有名气。
我父亲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开始写诗。到去世,二十余年时间积诗词七百余首,编成一册,名之曰《病中吟草》。数量不可谓不多,创作艺术和诗词风格也很清新自然。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委托本县名儒杨奔、萧耘春二先生,从中进行了选编。在二位先生的辛劳下,选出一百六十七首诗词,由县诗词学会出专集向县内外诗词界组织和吟家发行。
我父亲开始写诗,缘于一个背景和一个目的。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党的文艺方针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提倡古为今用、推陈出新,因而创作环境比较宽松,社会主义文学艺术欣欣向荣。其时,我父亲的老朋友黄菽民先生担任平阳县副县长,与我父亲常有交往和诗词往来。还有同时代的本县著名诗人、藻溪繁枝的陈天孩(陈梦麟)先生,与我父亲也有诗词酬答。由于文艺创作的宽松环境及这些诗人朋友的启发和鼓励,我父亲萌发了诗词创作的念头,从此一发而不可收。那时我年纪尚小,但我父亲经常教我一些诗词创作的基础知识,比如平仄、韵律、对仗等,所以,我也喜欢中华传统诗词,并略懂一些。记得1956年上半年菽民先生写给我父亲一首七律,诗是这样的:“勤劳增产众心融,大地风光迥不同。重叠青山浓化绿,万千童领艳飘红。年年花木添新影,处处衣冠改旧容。正是百家鸣盛日,词林艺苑各争雄。”诗歌热情洋溢地讴歌了时代的巨大变化,表达了诗人无比向往的心情。我父亲把这首诗贴在床边的隔宕板上,时时观赏。次年,黄先生被打成平阳县头号右派分子。因他到过我家和这首诗,县有关部门还来调查了解了好几次。这是后话。
我父亲写诗,主要是为了疗病和抒发情感。正如他在一首诗中所表述的:“多年从未越雷池,大半生涯伏枕时。最是心神舒畅处,挑灯开卷读唐诗。”我父亲于民国三十五年(1946)患神经衰弱,非常严重。从那时起,直到1976年去世,三十年从未出门,以至于钱库街的人只知其名,而不见其人。五十年代中期,他的病情稍有好转,长日无事,便吟诗填词。而通过诗词创作,精神有所寄托,病况确也有所减轻。
我父亲的诗词,从内容上看有这几类:
一类是写田园景物的,描述了江南水乡的特色。如:
1953年9月《秋日杂咏》:“乍见梧桐一叶飘,炎炎暑气淡然消。凉秋随着新秋至,烈日已无旧日骄。渔叟柳荫闲集网,牧童牛背乱吹箫。坐看秋水心无事,偏有蜻蜓掠小桥。”
1957年12月《邻人捕蟹》:“枫林叶落放新笼,挑得无肠满壳红。莫羡盘飨滋味好,老人清早耐霜风。”
二类是写家庭亲友的,流露出真挚亲切的感情。如:
1960年8月《巧节夜怀三子》:“当年想望巧今朝,夜耐孤衾非寂寥。阆苑有缘容插足,凤台已许试吹箫。援朝曾战上甘岭,归国暂休朱雀桥。尚有黄须年未冠,不愁塞外路迢迢。”
1961年11月《古历十月十五日夜哭长女祥虹》:“丧明又续鼓盘声,掩耳如聋不敢听。一阵狂风摧弱息,怕来庭树啭黄莺。”
1970年5月《想念孙女芝宁》:“夜静孩啼仔细听,啼声不是我芝宁。个中想念何时释,一瞥寥天月满庭。”
再一类是写读书感受或咏史的,往往显示出独到的见地。如:
1956年2月《读书乐》:“曾作长安游侠儿,白头方悔读书迟。唐虞禅让曾如彼,齐晋霸图尽在斯。风月一窗摩诘画,云山四壁少陵诗。早知书味浓如许,映雪囊萤不足奇。”
1967年8月《读赤壁之战书后》:“曹公兵法久名闻,嗤尔周郎乌足论。千里舳舻成几炬,一家社稷划三分。毕生心血付江水,累世艰辛留子孙。谁道万乘才不足,千秋评断有唐文。”
特别是自叙病老情况的,在艰苦生活的孤寂无奈中仍然流露出丰富的情趣、开朗的胸怀。如:
1962年4月《病去遣怀》:“廿年病坐在蜗庐,一息尚存他事无。长日相亲双墨砚,清宵作伴一茶壶。每惭早岁无磨琢,自叹暮年益懒疏。差幸比来犹健步,晨昏洒扫有庭除。”
对于我父亲的诗词,颇有名家给予很高的评价。杨奔先生在选编我父亲的诗词小集后,给我来信,说:“作者在抱病的暮年,一直坚持着学习,二十余年间竟写了七百首诗篇,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十分可贵。”“我读他的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虽未谋面,却已如神交。”温州同晖学社社长陈志岁先生来信道:“开始略阅二三,觉平扑可览,于是拨冗将全集通读一番,竟属罕见好诗,近世此等诗已不多矣。有所感,聊涂一绝,今代简寄你,以示对梁公仰佩之意。”诗云:“鲜见人间此好诗,而翁病榻缀吟辞。语言平扑达心旨,胜过硬腔高调儿。”我国著名文史学家、华东师大教授苏渊雷先生读了我父亲的《病中吟草》后,欣然命笔,题诗一首:“白傅深情妪易解,诚斋话句我能参。读君十卷病中草,胜入华严智海探。”把我父亲的诗比作唐、宋著名诗人白居易、杨万里的诗。
关于我父亲的诗,还有一个小插曲。大约1961年,当时的公安机关认为我父亲写了许多诗,需要审查,便来人把诗稿全部拿去。殊不知,这一拿去再也没有消息了,我父亲又不敢去要,只好自认倒霉。还好,我父亲记忆力颇强,后来花了几个月时间,竟把丢了的1961年以前的二百一十多首诗全部背出来,让我用仿宋体毛笔字誉写一册。当年我十八岁,事隔五十多年,现在捡出来看看,不免产生许多回忆。从1962年起,我父亲的诗便每年一小册(后几年几年一册),他自己用毛笔写在小本本上。这些诗稿,我将作为家传遗产,代代相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