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吧中的闽南小调
黄崇森
卡吧一直生活在乐清的瓯语中,作为一个闽南方言的操持者,我坐在里头感觉就像是少数民族。这样的感觉也很好,别人说什么我都听不大懂。有人在骂娘,我听起来像朗诵诗歌。有人商量怎样赚钱,我听起来是谈恋爱。这和钱钟书老先生所说的,吃不到的葡萄不是酸的,反而更甜,是一个道理的两种表现方式。
当然,我也有发神经的时候,有一次和同事老九在卡吧消磨时间,突然心血来潮,走上台唱了一首闽南小调《俚爱少年经》——俚爱少年经啊嗯爱老阿伯。一向喜欢乡野中不入流事物的老九一听也很喜欢,还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了这首小调。这是这首小调传播史上从没有过的事。后来,这首小调就成了我和老九在卡吧的保留节目。而他唱得似乎比我更多些。
说起这首小调,的确有些渊源。大约上世纪八十年中期,我老家的那个渔港经常有大量的福建渔船在避风和补给。这些渔民大多来自二三百年前我祖先的居住地——闽南三角洲,和我老家的居民操持同一种方言,只不过腔调稍有不同。我老家的人把这些在文化上同根的异乡人所说的闽南语,称之为“下南调”。而其实他们的闽南语才是正宗的,我们的闽南语是一个被其他方言污染过变种。
这首小调就是当时福建渔民带来的,但是真正学会的人很少,就我所知,也就是当时包括我在内的两三个小孩,第一个学会的就是我中学时代著名的同学郑联忠。经过这些年的经济大潮和西方或港台流行文化的冲击,大陆各地的乡土文化大都很凋零。我觉得,即使在这首小调的发源地,现在会唱这首歌的人估计也不多了。《俚爱少年经》是一首原汁原味的乡野小调,在洋派的卡吧中演唱它,我感觉不是在唱歌,而是在破译一段古老的本土民间文化的密码。
我和老九在卡吧中演唱《俚爱少年经》,每一次都会引起卡友们的惊奇和欢呼。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它有独特的旋律,比英语更难听懂的方言,而是它整个儿就是一种濒临灭绝的“文化恐龙”,颠覆了大家对歌曲的视听习惯。
其实即使在我的老家,很多会说闽南语的人,在听这首小调的时候也瞪大眼睛,感觉很怪异的。因为《俚爱少年经》中的方言是一种古闽南语,与浙南流行的闽南语有很大的不同。还记得在我读高中时,我的同学郑联忠常常高调地在校园内大唱特唱,每次都能引起同学的好奇。有一次,学校举行会演活动。有一位爱好音乐的老师听过这首歌,专门为它谱了曲,让“武状元”(郑联忠绰号)上台演唱。那位老师是副校长,平时很古板,那天他专门上台伴奏这首古怪的闽南小调,而“武状元”的演唱也很出色,一炮打响。
事后,很多高年级的同学来找他学唱这首闽南小调,但是很少有人学会。而“武状元”也把它当成武功秘笈,一般不轻易外传。一直到现在,老同学相聚,如果在能唱歌的地方,也总是有人要求“武状元”唱一下让他们过把瘾。
酒吧是一种舶来品,卡吧更是洋味十足,喝得是洋酒,有时候唱得歌也是英文歌。在这样的环境中演唱土得掉渣的乡野小调,有一种强烈的反差让人着迷。我曾经和老九说过,什么时候专门去一趟闽南,找一找这首小调的发源地,再搜集几首类似的小调,在卡吧中唱个痛快,也卡友们也听个痛快,肯定是一件绝对好玩的事。但是,这个愿望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那么,朋友们,当你在某个酒吧端起一杯马蒂尼,就让我或者老九、还有我的同学郑联忠给你一遍《俚爱少年经》吧,它会把你带到一片茫茫的咸腥海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