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粲花楼”的前世今生
陈文苞
金乡镇东门郊外郑家楼村,自古以来就以“建楼高敞,迥异常居”而闻名。乡人称该地为“南楼”, 由于是郑氏家族聚居地,故又称“郑家楼”,俗称“楼下”。乾隆三十一年(1766)郑家楼村郑昌作、昌儒兄弟以“雄于赀”而著称。他们耗巨资在村里修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郑氏庄园”。庄园坐北朝南,占地约30亩,共65间房。整个庄园由六合院组合串连,四周有石墙围界,北临河,砌置三个水门埠头。前厅天井均铺设花岗岩长石板,各屋之厅堂、屏风、斗拱、挑檐、瓦当、脊饰别致,做工异常讲究。尤其是厅堂之上的蜈蚣式车龙骨盘顶,结构精巧,巧夺天工,在浙南古建筑中也不多见。
郑氏家族到了郑六泉、郑绮石这一代,依然以富称雄乡里。六泉与绮石兄弟俩富而好学。郑绮石系国学生,文武兼资,“捐授卫千总职”。 他生性恬淡,管理庄园的大小事务都由郑六泉负责。六泉富有经营管理之才,他“不诡随,不忤俗”,把郑氏庄园管理得井井有条,兄弟两家和睦相处。
郑氏兄弟虽然富甲一方,却“衣无重绮,食无兼肉”。不过他们重视教育,不惜重金延聘名师教导郑兆璜(郑六泉之子,又名郑观浩,号古渔)和郑观岳(郑绮石之子,号古樵),以期他们日后科举扬名,光宗耀祖。他们还在庄园东边修筑一楼,作为兆璜和观岳兄弟藏书、读书、会友的场所。郑兆璜将该楼题署为“粲花楼”。
郑兆璜曾就读于“平阳龙湖书院”,在书院读书期间结识谢青扬、鲍台等良师益友,其中对他影响最大的当属鲍台。鲍台与郑六泉是莫逆之交,鲍台在《澹心斋记》中写道,他与六泉“学同里,窃附同心。”鲍台晚年隐居夏口灵峰后,以讲学授徒为生。兆璜和观岳兄弟俩自小就拜鲍台为师,故此鲍台“得时相过从于粲花楼,一岁率再三至。”而郑兆璜后来对鲍台也是“礼敬之隆,款待之厚,殆无以加”。郑兆璜还出资刊刻鲍台的《一粟轩诗文集》(六卷),使之流传久远,可见师生情谊非同一般。
郑氏庄园内的“粲花楼”可谓美轮美奂,诗人多有歌咏,鲍台对其描述得最为传神:“(粲花)门临罨画之溪,地有园林之胜,烟霞匪深,林壑特美。远则雁峰南翥,鳌水东流,近则濯龙名沼,栖鹤有台。烟柳垂阴,低笼钓艇……”在江南垟能与之相媲美的,或许只有夏口吴少伊的“少有园”了。
郑兆璜将楼取名“粲花”,可谓贴切。五代的王仁裕在《开元天宝遗事·粲花之论》说:“每与人谈论,皆成句读,如春葩丽藻,粲于齿牙之下,时人号曰:‘李白粲花之论。’”郑兆璜的“粲花楼”中,宾客盈门。谈笑有鸿儒,诗酒伴年华。鲍台、杨诗、吴少伊、祝襄卿、谢青扬等师友、知己经常相聚于此,他们结伴放舟楼前的斜溪。或在粲花楼内,“倚玉槛,敞兰窗”,“衔杯酒,谈洪荒之事”,赏江南美景,作粲花辞章。诸君“文酒之欢,吟咏之适,辄低徊叹慕久之,以为盛时之不易逢也。”
从《粲花楼吟稿》来看,除本地名士外,温州鹿城颜东川,瑞安孙依言、锵鸣兄弟,黄体芳,永嘉陈燧等与郑兆璜都有过诗词酬唱。陈燧(字子玉,号芸巢。曾官山西隰州直隶知州)曾到平阳游玩,专门拜访郑兆璜。就在粲花楼内,两人虽然素昧平生,但一见如故。白天谈诗论道,晚上还秉烛交谈,互相引为知己。陈燧曾写道:“甫握手,如是十年交,夜分促膝继之以油,清论娓娓皆出肺腑,并无浮词伪意,倾耳之余,盖已信为益友矣。”而郑兆璜也怀念一面之交的朋友,他曾写道:“相思镇日倚窗纱,回首苍茫望眼赊。愧我未酬三尺剑,劳君先寄一枝花。交情已逐烟云散,离恨偏随岁月加。放棹鳌江曾记否,牵衣话别夕阳斜。”
郑兆璜的诗歌大半已经散佚,但生前曾亲抄一册诗集,名为《粲花楼吟稿》。对于郑兆璜的诗,陈燧评价为“清若松风,圆如荷露,无龌龊之词,无虚矫之气。”鲍台也很推重学生郑兆璜,并寄予极大的期望。在《粲花楼吟稿》序言中,他写道:“今君际罗绮之芳年,有才似锦,处嫏嬛之福地,得句如仙。倘加以岁月之功,兼以切磋之益,吾知耀锦袍于采石,奏艳曲于沉香,古人之流风遗韵,不得专美于前矣,着鞭一跃,跂予望之。”
郑兆璜科举功名无望,纵观其一生,多在诗酒中沉浮,以交友为人生乐事。在他去世后,“粲花楼”不复名流进出、诗词唱和的热闹场景。兆璜的外孙夏绍俅后来在郑家找到《粲花楼吟稿》一册,已经破旧不堪。为让外公的诗作传世,夏绍俅特请陈舜凯誊写副本,挑选120首诗交付排印。他还请曾留学日本的张家堡人杨悌写序,杨悌的祖父杨配篯是郑兆璜的好友,而杨悌本人又是郑家的女婿,因此欣然为此书作序。
郑兆璜、观岳兄弟去世后,“郑氏庄园”不复往昔风光,在时光的淘洗下,慢慢地变得陈旧。而粲花楼因年久失修,加之虫蛀蚁镂,早已破败不堪。曾经发生在粲花楼中诸多精彩的故事,也在郑氏子孙的记忆中淡忘。
2006年8月份,一场百年不遇的“桑美”超强台风登陆金乡镇,“郑氏庄园”遭受重创。院落房屋瓦片严重残缺,边墙大部分坍塌,栋梁悬空塌陷。“粲花楼”西边的大屋厅堂已是岌岌可危。原来白墙黛瓦、瓦檐挑角、饰鸟砌兽、古色古香的庄园,如今面目全非!
在一个烟雨蒙蒙的日子,我来到“粲花楼”前,眼前尽是残垣断壁,门前荒草埋径,条石断裂。水牛在厅中咀嚼着草料。屋顶破洞中漏下的雨线模糊了我的视线。难以想象,曾经辉煌一时的“郑氏庄园”距今不到300年,竟是如此结局。寻找与“粲花楼”有关的故事是艰难的,在“郑氏庄园”前,我试图寻找郑兆璜兄弟生活过的蛛丝马迹。然而问之当地村民,大多摇头,一片茫然。询之《郑氏族谱》,已在“文革”破四旧运动中烧毁。而新修的《郑氏族谱》中,对郑观岳和郑兆璜兄弟的记载是一片空白,连他们的生卒都无从得知。所幸在温州图书馆找到《粲花楼吟稿》,透过发黄的书页,当我读着一首首清新流丽的诗歌,想象“粲花楼”当时那书声琅琅、诗词酬和的场景,一缕感动不禁油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