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斗姆
周功清
笠斗姆是我奶奶。
有时候我在路上遇到老人,谈论间问我渊源,说不清的时候,我便说:“我是笠斗姆的孙。”“噢,笠斗姆!”一下明白了。我在藻溪也生活了几十年,除了高中、大学在外上学,其余的时光都在家乡,教书教了十来年,算是接触了不少人,但名气还是不如我已逝去的奶奶。据说,当时藻溪街道有两人,不管老少,皆称“姆”,一个是“笠斗姆”,一个是“海姆”,可能因为如此两人成了好朋友。
奶奶的家喻户晓,在于两个原因:一是我们家曾在藻溪的两条老街道,从横街到直街,从顶街到下街,到处租房,直到1972年,才在老菜场靠公路的一侧建了自己的房子,那时我已5岁。一直到高中毕业,我的地址一栏写的都是:藻溪镇菜场边,但这对全家来讲,已是莫大的欢喜。以前的搬家生涯给家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尽管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些生活日用品和做笠斗的工具如篾刀、笠斗模、笠斗桶,搬起家来似乎并不太麻烦,但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始,二十多年时间的搬家,没有休止,这几乎成了一家人生活的主要内容。后来我无论走到哪一户人家,大家对我家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孤、贫、多子。那时爷爷早逝,奶奶已四十多岁,在北港腾蛟老家生活无着。老家流行做笠斗,听说南港藻溪地当矾运水道的中转处,来往人多,担矾客也多,倒可以赚一口饭吃,于是奶奶毅然决定,留下大儿子大儿媳,带着四个才几岁的孩子,搬到了藻溪。
到了藻溪,租了房子,做起笠斗,生意倒不错,但利润太薄,一个笠斗2分钱,米却要3、4角一斤,只有每天拼命赶做,提高产量。奶奶中午去附近乡村买竹,买来后马上锯竹、破竹,用蔑刀在竹筒上开一个小口,提起来,用力一磕,“啪”,竹筒应声裂成两半。接下来是破篾,用拇指顶住篾刀,把竹破成片,薄得像纸,才算完成。长期下来,奶奶的拇指关节顶弯了,一直翘着。晚饭后,做笠斗坯,这时小孩可帮上忙,给坯插边。完成后,把坯套在笠斗桶上拭棕叶,两个坯一合,竹签别住,用石头卵一敲,合住了。我观察了那块石头卵,用了几十年,溜光溜光,黑油油的,与海水冲洗过的一模一样。最后一道工序:箍边。用较韧的竹青片把两片坯系住,这样,算是做成了一个笠斗。有些要求高的笠斗,价格贵些,比平时的大,比平时的篾间隔细,系上纹篾,既美观又牢固。做完笠斗,鸡已头啼了,匆匆上床睡觉。天未亮,起来准备饭食,一家子吃了,挑起笠斗摆到十字街头,比较多的时候是摆在“广裕生”门口卖,因为这是南货店,人来往特别多一些,边卖边做。
就这样,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我爸长大了,可以帮忙;直到四叔、五叔读完中学去参军。直到几个兄弟分别成了家,状况才好点。我们也建了房子,到我能记事时,奶奶也还是在做笠斗,只是不太像以前那样辛苦了。
那时候,田里干活的人需要竹笠斗,担矾客赶路也需要,遮雨挡日,都可以。远远近近,藻溪、繁枝、渡龙、挺南、南宋、昌禅、龙沙的人,说起笠斗姆,无人不晓。她做的笠斗结实、实在,这点可讲是有口皆碑。这是原因二。
街道上的人说起我奶奶,都慨叹当日我家的艰难,一面也盛赞我奶奶的坚强。至少到藻溪的前二十年,那可以说完全是靠一把篾刀养活了一家人。
这种艰难我是没什么体会的,但我还是在某些地方颇为敬佩我奶奶。你看她那双缠过的小脚,走起路来步幅不大,但频率快,经常步行回腾蛟。她虽然不识一个字,但几次赴湖州、上海探望五叔。凭着一个信封上的地址,坐车,坐船,几经转折,直至上海青浦的部队看五叔。
虽然如此困难,奶奶总不愿求人,凡事都自己想办法解决,何况也无熟人可找。平时有北港乡人到藻溪,没有什么可招待的,饭是一定让吃饱的。我们到北港的时候,打招呼、请家里坐坐的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