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爱情——慢品《失乐园》

陈长河

死亡—爱情，这两个词汇被并列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掠过的是两个场景，一个是凛子和久木的殉情自杀，另一个是哈利波特电影中的死亡圣器。或许爱情就是一种死亡圣器，可以使生命升华，也可以使生命陨灭。

久木和凛子是日本作家渡边淳一小说《失乐园》中的男女主角。这一对婚外情人，被情纠缠，被欲诱惑，如痴如狂地相爱，最后自杀殉情。作家的笔触极其细腻，无论环境的描摹，还是心理的刻画，都极其细致入微，传神地表达了男女主人公丰富的内心世界和起伏不安的情感状态。

渡边淳一对凛子服饰的描绘，很有王家卫的电影手法，展现的是绚丽华美而又意味深长的画面，带有很强的暗示性。如果说我喜欢王家卫的话，我其实就喜欢他这点，以及他的抒情、缓慢和忧郁。初识时穿着丝质套裙，沐浴后的白色洋装，初秋时节胸前系着围巾的酒红色套装，书法颁奖典礼上紫色的和服，丧礼上白色领口的黑色丧服，每种服饰传递的是凛子的心灵和情感。

最能见渡边的笔力的，是小说对情欲的描写。小说充满情欲并对情欲扣人心弦的细致描写。但是，这些直接、缓慢、多维、环复的描绘一点都没有让人感到猥亵和低俗。我读这些文字的时候，能想到的唯一词语是“唯美”。我相信所有有过这样经历的成年人，都会把这种行为看作一种极致的美的艺术。他借此展现的是人物欲望与心灵的纠葛，其实就是婚姻迷局中的现代人的迷惘内心——灵与肉的挣扎。由此你不得不佩服渡边医学出身的独到笔触和对两性心理的深刻探究，我认为这正是他的小说得以风靡的根本原因。

我买的《失乐园》，封面以驼色为底，画面上有一对男女紧扣的两只手，女性手上戴着一环金色的金属镯子，封面底部是一排暗红略枯的玫瑰。封面充满暧昧的意象。封面上印着几行竖排的小字：激情的火焰燎烈，欲燃欲炽，男人与女人的身体、生活、欲望都在其中烧成灰烬。这是渡边的理解。渡边认为，婚外的爱情希求永远保持最热烈的爱，他们只有一种选择，就是在爱的极致中一起死去。渡边曾经爱过一个人，想更多更多地爱她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种近乎死亡的不安。正是有这样的感受，渡边对凛子和久木这段婚外感情，或许在开始写的时候就已经预设了结局。

我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这种结局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但是仍旧感到极其不公。我认为，社会、家庭的压力，远远没有达到要将他们推上绝路的地步。他们其实还有很多方式去坚持，去活着，去享受爱情和生活。我认为，哪怕他们走上绝路是必然的，渡边应该为他们的死亡作更多的铺叙。但是，渡边的有一个立场是我认同的，就是婚外的感情是应该获得理解和尊重的。我认为，尽管家庭是社会生活和社会稳定的基础，但是，多元化的社会，存在一定比例的婚外感情不仅是当下的一种客观现象，也是社会文明进步的一种必然。无爱的婚姻是对个体最残酷的迫害，相爱的两个社会成年个体，共同追求个体的幸福生活，应该是文明社会给予尊重和支持的诉求。现代婚姻的立法，足以证明对这一诉求的支持。或许渡边的目的，是通过对他们“快速死亡”来表达自己的控诉。

有永恒的爱情吗？这是一个极其难以回答的问题。渡边说，在不同的时间里，爱也在不同变化，没有永恒的爱——这是人的本性。或许是吧。司马相如也变心，陆游也变心，唐明皇更是忍心，世间的绝情女子薄情郎还少吗？多少感人的爱情，只存在离散和死亡当中，化蝶的梁祝，电影泰坦尼克号中杰克和露丝的生死别离，廊桥遗梦中罗伯特和弗朗西斯凯的诀别天涯，都是靠死亡或离散来将生活的琐碎一网打尽。

生活是幸福的港湾，却也是幸福最大的陷阱。美好的爱情就是在生活中消磨殆尽的。就像鲁迅的质疑，娜拉出走之后呢？杰克如果没有沉入海底，露丝能和他相守到老吗？就像久木和凛子，如果没有殉情，他们的爱情能保鲜多久？生活的外延与人内心的欲望一样宽广，而爱情却只要求唯一。岁月是把杀猪刀，手起刀落，爱情便落地无声。

但是我极其不愿意承认这样的推理。从我的内心角度，我希望有永恒的爱情，并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我认为，相濡以沫是一种爱情，相忘江湖也是一种爱情，还有，只相望不相忘也是一种爱情。

妻子说，所有的爱情，最后或许都归于亲情。一个朋友说，他相信爱情，尽管，或许，并不永久。

我呢，相信有，相信有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