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古村叫碗窑
金朝鸣
碗窑在玉苍山南麓,玉龙湖北岸。由玉龙湖溯源西行,舟摇摇以轻漾,风飘飘而吹衣。到碗窑的那十八里水路,纯粹的湖光山色,悠然欲仙的感觉。
碗窑无疑是美丽的,小小村落, 山环水抱,绿树掩映。村前湖水烟波浩渺,村东溪流蜿延,村西九龙瀑山水奇观,那壶穴深潭,有的喧嚣,有的沉静;那九龙飞瀑,有的轰然暴戾,有的温婉细腻。村中房前屋后水圳喧哗,清水流韵。300多间原汁原味的木构建筑, 宛如隔世的风物,错落地分布在山坳间。倒是这杂姓山村寻常民居,虽然简约古朴,却善用山形地势,精于布局,巧于结构,承载着民间工匠的技艺和智慧,珍藏着数百年平民百姓的生活意韵,是极稀有的浙南山地古民居的活化石。碗窑以烧窑制瓷立业,其世代口手相传的手工作坊堪称一绝。窑是古村的灵魂,可那龙窑已熄火多年,因而这个山村也沉寂落漠了很多年。“青花碟、青花碗,散落的美丽诉说着沧桑;吊脚楼、古戏台,龙窑的青烟悠扬着绝唱……”听着这旋律悠扬的歌,感觉着时空交错,像是在打量碗窑的苍老。有人说碗窑是一本耐读的书,还有人说碗窑是一坛陈年老酒,年代愈久愈是芳香迷人。
然而,令我更为心醉神迷的却是碗窑的宁静。登岸拾阶而上,放缓脚步,映入眼帘的是那袅袅的炊烟,在石阶旁蹲着吸烟的老头,水圳边捣衣洗菜的农妇。在这个僻静的山坳,可以听得到虫鸣鸟叫,鸡啼狗吠。还有水流的哗哗声,水碓舂土的嘭嘭声,木门推开的吱呀声。在我听来,这有如天籁,足以涤荡尘垢,使我眉头舒展,身心放松。生活中的纷纷扰扰,那些莫名的浮动、躁动和骚动,仿佛一层层地剥落。而过往的一切美好,却在心头甜蜜地浮现。从喧嚣的街市走来,对这种宁静格外地敏感和珍爱,让我感受着一种敦厚凝重和恬淡平和。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丰富的宁静。“何日赎得自由身,无须修炼也成仙。”因而,静静的碗窑有如桃园梦境,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
其实,回溯三百多年时光,你会发现碗窑曾经喧嚣过,闹腾过,辉煌过。碗窑的先祖,大都来自福建的连江。他们有的是迫于生计,有的是为避战乱。被碗窑人奉为窑神爷的“巫人公”,当年筚路蓝缕,率族而来。他们看中了浙闽交界处的平阳卅六都礁滩这块风水宝地,于是聚族而居,一边开荒垦地,一边造屋建窑。他们利用当地“三宝”,即水(动力)、柴草(燃料)、高龄土(原料),延续了祖传基业的薪火,打造了山旮旯里的土瓷都。在周边都还处在自给自足的农耕经济时代,碗窑人“耕而陶”,进而“陶”又从“耕”中分离出来,成为分工细致的专业化陶瓷生产村落。到清康、乾时期,昔日荒凉的卅六都礁滩,已然是远近闻名的商埠,产品销往北临沈家门、乍浦,南至闽三都等地。至民国19年(1930年),蕉滩碗窑土瓷碗旺销,产量达316800筒(每筒10个碗),产品销往温州各县外,还远销江苏、安徽、山东、台湾等地。碗窑最鼎盛时期,有50姓5000余人聚居于此,从下窑、半岭、顶窑,房屋鳞次栉比,雨天时人们从蕉滩行至顶窑,可赖屋檐遮庇而衣不沾雨。碗窑还建有龙窑18座,作坊数百间,水碓、泥寮数十座。顶窑下窑各有1座戏台。那时碗窑商贾云集,在碗窑逗留下榻的,则以看戏消遣时日。温州各个名戏班轮流着到碗窑唱戏,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演绎帝王将相的兴衰更替,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台上台下好不热闹。可如今当年的风华早已褪去,顶窑戏台藻井刻划的精美戏文图案,经岁月风雨侵蚀,显得斑驳模糊。下窑的戏台消弥在玉龙湖中,那台基在数十米的水下浸泡了半个世纪。人们只有在这一片碧绿而又宁静的湖水中,打捞碗窑历史的碎片。
光阴荏苒,岁月悠悠。当年喧闹的土瓷都,繁盛的商埠,如今又回归到寂寞的小山村。曾经有5000余人聚居之地,如今留守古村不到百人,而且是老弱病残者居多。数百间木构民房已然老朽破败,有的严重倾斜,有的已经坍塌。朱光潜说过:“年代久远常常使寻常的物体也具有一种美”。只是这种美需要维护,需要抢救!
然而,上世纪80年代初,一批日本民俗考察团慕名而来,叽哩哇拉的好不热闹,碗窑光滑的鹅卵石路上从此留下了东洋学者的足迹。如同在一潭寂静的湖面上投下一块大石, 碗窑从此走进更多人的视野,引起当今社会更多的关注。到了上世纪90年代,碗窑来了位文物界重量级人物——国家文物局专家组组长罗哲文。那天罗老从蒲城过来到碗窑已是傍晚时分。近80岁高龄的罗老旅途劳顿,已经很疲惫了。可是一到碗窑,立即双目放光,看戏台看龙窑看民居,神情专注。他让人点亮灯笼,挑灯夜看。罗老当时就说:碗窑可以申报世界历史文化遗产。此话掷地有声,令在场的当地文化官员大为震惊!
如今,这小小古村已冠上许多名衔:浙江历史文化名村,浙江最美丽乡村,中国优秀民族民间建筑魅力名村。有关部门正在积极为碗窑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昔日山旮旯里的土瓷都,复归恬淡宁静之后,难道又要来个华丽转身,从此声名鹊起,重现繁华喧闹?若果真如此,我可要约上几位老友,打开一坛陈年老酒,就这土鸡土鸭土人土话,细酙慢酌,再细细打量这重又粉墨登场的碗窑,可依然光彩熠熠,风姿绰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