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业”者
韦 陇
“待业”这个词,现在已经不用了,不切实际了。从前,大学或中专毕业生、退伍军人、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完成学业或任务之后,回家等待政府安置就业,这些人都叫“待业青年”。我国当时的国情,每年都有一大批这样的待业青年。
我家三兄弟。大哥18岁那年,响应国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到黑龙江梧桐河农场垦边,历尽千辛万苦,9年后,回城待业。我和二哥同年参军,同年退伍,也一起在家待业。这时,大哥已经娶妻生子了,工作却尚未落实。这样,就造成了三兄弟同时待业的尴尬局面。那时家里穷,一大家子糊口,全看在父亲一把裁缝剪刀上,日子过得相当艰苦。一家人都感觉特别烦特别无助。再加上我家的传统历来没有生意人,对生意经都是一窍不通,除了大哥被生活所迫打小工赚点工钱疗饥,我和二哥只能吃闲饭。为此,父亲特别辛苦,母亲也是整日愁眉不展。
好在我家属非农户,当时的政策,当兵回来工作是包分配的,虽然因为没有官亲,又没钱送礼,分不到好的工作,但待业一年多后,还是有了一个地方国营企业工人的身份,吃饭问题算是解决了。剩下的问题是我大哥了。动员知识青年回城之时,也说是包分配的,可后来的情况并非如此。先是有关系有背景的人安置了,再是找到关系打通关节的人安置了,剩下的就迟迟得不到安置。这些人中,后来又安置了一部分,有的是到处哭诉的,有的是上门找相关领导闹事甚至持刀威胁恐吓的,有的是天天缠着办事人让他吃不安睡不稳的,这些人也都先后解决了就业问题。偏偏我大哥是个老实人,做不出这些事来,每次战战兢兢惶惶恐恐到安置办问一下情况,办事人说,现在还不行,还得等,时间到了自会通知你。他便又战战兢兢惶惶恐恐回家。每次回了家,都要忧心忡忡唉声叹气好多天。直到现在,大哥眼见到了退休年龄了,始终是个无业游民。
大哥心里有了许多怨悔,悔恨当初不该上山下乡,荒废了9年最好的青春时光;既然去了,就应该在那里安家落户,为什么又要听信“包分配”的谎言回城了呢?回了城没有官亲关系安置不了,就该学习其他人不惜威胁恐吓不择手段谋一份工作,怎又偏偏如此胆小怕事不敢找事闹事呢?大哥想不通,我只好安慰他说:“那年代人们思想好,你自然也没学会投机钻营呵”。不料曾经是知识青年的大哥对此别有见解:“那是现在人对那个时代的误解,那个时代不具备贪污腐化的条件和土壤,但自私和贪婪是人的本性,是任何时代的人都具备的,所以,时代也好制度也罢,都像是一个鸡蛋,只要有裂缝,就会有苍蝇”。
我想到了最后的安慰理由,我说:“那是你的性格决定你的命运,也不必怨天尤人了,免得劳心伤神,于事无补,徒增烦恼罢了”。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这无法消除大哥心里的积怨,不管怎么说,哪有待业待一辈子的呢?
(就在写这篇文字的半年之后,我为大哥在县城找到了一份打工的工作,没料到,大哥刚刚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出了车祸,死于非命)。
写于2010年9月18日
改于2011年12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