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把青秧插满田
杨崇演
早年,在家乡一带,八月前后的夏收夏种——收的是稻谷,种的是秧苗。
亲近泥土是农村父母最本色的育儿宝典,而拔秧、插秧是不可或缺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是“绝知此事要躬行”的,所以父母早早的便让孩子参与秧事。
秧苗生长的秧田,用文雅的词语是“育婴床”——有配方合理的育秧肥如奶粉,有不深不浅的水渠滋养如奶水,更有保姆一样日夜精心呵护的农人们。一俟秧苗长至八公分左右,便可移栽至稻田了。
插秧之前是拨秧。鸡鸣才三遍,农妇便起床烧火做饭。天刚麻麻亮,就全家总动员,男劳力到屋后的稻草垛抽几把陈稻草,除去外壳,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扎秧“绳”;小孩睡眼惺松,随身不忘带来“秧凳”——人坐在凳上拔秧,感到吃力了,就直直腰。轻松则轻松矣,但每回总要坏一两张凳子,拔秧的速度自然慢了不少。
拔秧是门技术活,深谙农事的大人们是颇有讲究的——到了秧田,先扫视秧田,稗草、杂草格除勿论。否则,不仅要“抢吃”水稻的肥料,还会影响质量、产量。拔秧开始了,躬下身,右(左)手撩秧苗进左(右)手,双手一齐拔,拔成一把后,放在水里“咂咂咂”地洗去根部的草木灰或泥土,然后一甩水,从腰身抽一根陈稻草,用活结扎成一个个大小适中的“秧把”集中放在秧田边上——大之一分,手小的人拿不住;小之一分,拔秧和插秧都耽误工夫。拔好的秧把,由男子用畚箕或专用的秧篮,挑到大田边,两把一扎,一扎扎地抛向田畈,尽可学着天女散花,随意抛散。
在家乡,插秧是一件最讲究的农活。正如一位作家诗意地写到:它是农民致给大地母亲的一封信。农民心中的千言万语,在一点一横一竖一弯一钩一撇一捺,一字一格中,工工整整地呈现在母亲的面前。
每逢插秧,就有“比赛”,三五个人在田头就会摆起一个个“擂台”——一人下田弯腰插秧,其余人等紧挨下去,各插各秧,各退各道——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在较劲,赛谁插得快,赛谁插得笔直,赛谁插得好看。谁落后了,让秧田开了天窗,最是难堪。
我的二叔是名闻远近,堪称大师级的插秧能手。我们简直不能相信,他哪来这么好的手艺——横看成线,竖看成行,片数均匀,稀密合适,无可挑剔。只见他一到田埂,自信地抓起秧苗,托在手心,潜入田里,跨开马步,弯下腰,左手拿秧把,右手插秧,左手拇指和食指一挑,一小束秧苗一“跳”,右手一接一点,小鸡啄米似的,一眨眼功夫,就把秧苗插下去了。如同在方格纸上写着一首首绝句,耐看,耐读。
当然,像二叔一样把插秧的分寸拿捏得如此娴熟的自是少数。许多人每到插秧的时候,只好拉起秧绳,像小学生临摹写字一样。很多初学的少年或儿童、女孩子,还要“实习”——在大块田里剩下来的弯、斜、弧、凹的不规则“零角料”里,随意“涂鸦”呢!拿我这个生手来说,一是株距行距大小不一,秧苗根数不一,行竖不一,刚开始总被父亲大声责骂可以“过鸭母”——耙草无从插足,收割难以挥镰,更甭提诗情画意、赏心悦目了。二是每插完一个秧把,就要直起身子歇会,动作太慢。父亲告诫我:不怕慢,就怕站。谁愿意站啊,就是腰酸背痛受不了啊。这一顶不要紧,更把父亲撞怒了:小孩子哪有什么腰?
快也好,慢也罢;熟练也好,生疏也罢,辛苦都是免不了的。所以,每有秧事,家家户户总要备上几道菜,沽几斤白酒;家境稍好的,还要宰鸡杀鸭,买一两斤肉,提几瓶啤酒回来,以犒劳辛苦劳动的劳力——当然,这是正餐。至于点心,总会在饥肠辘辘时适时出现,不是丝瓜烧面疙瘩就是南瓜烧面疙瘩,甚是可口。妇人一声叫,男人直起腰,接过碗,风卷残云般吃个干净,抹了抹嘴,又开始躬身劳作。母亲见我们兄弟几个站站停停,冲着我们喊:“你们几个,看谁第一个退到田埂,我就买冰棍奖给谁吃”来引诱激励我们。
炊烟在远处缭绕,弥漫着,烂漫着。天色将晚,水田还剩一爿没有插上秧,但秧苗所剩无几,不够用了,正欲拔腿上岸再跑几百米路拔一、二把秧苗,邻家挑着剩下的成把秧苗从此经过,二话没说,送上秧还帮忙。是日圆满完工,看着原先白浪浪的水田,眼前已是绿意连天,心里溢满着无比的快意和幸福。
家里的秧插完,腿肚子、腰、背不酸疼多天,那是不可能的。可是,面朝水田弯腰劳作的时候,想到只要咬紧牙关挺一挺,就能把活干完;就像以后的日子,面对许多艰难,咬紧牙关挺一挺,也就过来了——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犹如秧苗长成水稻的一道道坎。
那些秧事现在已渐行渐远了,可这首《插秧诗》我却天天识习之——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