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
刘妙居
很早很早时候,我便结识了你。
记忆中,总是还未靠近,就能感觉你的呼吸,就有潺潺哗哗悦耳声从耳边润过。当清泠泠、底下鹅卵石遍布且粒粒可数、澄澈晶莹如镜的水面上,出现那种如雨珠从天空垂直滴落时震开的涟漪,渐渐扩大、扩展、扩散开来,随即又一波一波、一圈一圈重新再现时,都知道,在这条名字就叫“莒溪”的溪流里,有不少朝食暮息、藏身卵石底下的清水溪鱼,不时从石底下、石缝中抽身出来,与成群结队、四处穿梭、游行、泼刺的鱼儿一样,不住往水面吐泡泡。
南山桥,也即现在的“国师桥”下,除非汛期,内山桃花水或山洪暴发时,这条来源于莒溪大峡谷、永远都清澈、清泠的溪流,所产的各式各样、很多很多清鲜、清甜、清美、柔若无骨刺的清水溪鱼,吃起来极香极香、入口即化、无一丝泥土腥昧,好吃一口忘不了﹗记忆中总是永远钓不尽、抓不完似的。
无论何时,只要光脚站溪水里,在趾尖、在足板、在脚后跟,立即就有形态各异、无尽的溪鱼吻上脚来,他们以唇滋生情意,湿湿的、凉凉的、痒痒的,无尚享受。
溪两岸,隐约可瞧见水草舞动处,多是虾子,灰白、浅色、透明,一如白石老人笔下水墨虾世界。水是清澈的看不出似,粼光闪闪,水又是灵动的,虾似动似不动,生命的气息,就鲜鲜活活扑面而来。只有红鰤(鱼),向来不甘寂寞,常会跳出水面戏耍一番为乐事,把溪水拍打得劈啪响。鲤鱼或鲫鱼,是不在这溪过生活的,它们习惯于居住软泥底、水质有些浑浊的西厅、南洋那的南洋溪。就是这么一清一浊,泾渭分明,直到宫外、洋尾,才合成一股急流,与一张张首尾相对长溜的竹排,长篙撑起一串串嘹亮的号子,浩浩荡荡经碗窑古村落、越蕉滩进入玉龙湖而去。多少伟岸依山而立,多少崇云临岸而骇,让站在岸边的孩子们目不暇接,童心雀雀。
那时,孩子们会争先恐后将衣服脱下,挂溪边溪榉树枝权上,也有干脆放溪心大岩石上,压块卵石,是怕被溪风带进水里,接着就光屁股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抓鱼、玩水、打水战。干着衣服回家,才可以逃过大人一顿打的,抓获的鱼是万万不敢拿回家,可那晒黑黑的皮肤还是把一切秘密泄露。
莒溪盛产“天下食蔬第一鲜”的鲜笋,四季都有,夏天的绿竹笋,外面普遍叫“马蹄笋”,这是夏季里才能吃到的笋。春秋冬里有黑竹、红竹、桂竹、苦竹、淡竹、凤尾竹等种类或野生的笋,这些都细细长长,个把还有丝微苦味。最好吃当是大大的春笋、芒果般大的冬笋,都是高高大大、修长挺拔的麻竹林长成的。尤其冬笋,最是第一鲜中之至味﹗鲜笋烧莒溪九层糕和肉燕,是最好吃的了。
麻竹的竹枝,柔柔细细韧韧的,可以做篱笆,可以扎扫把,可以替代钢筋浇制混凝土,夯出来的土墙冬暖夏凉,很牢固的。用来打人最痛,不伤筋不动骨,却专好在皮肉上留下一条条隆起的红痕,火辣辣、火辣辣挺揪心的痛。孩子们最怵的就是这种柔细、坚韧的竹枝条,完全可以用“百炼钢作绕指柔”来形容了。不过,为了这溪水、为了溪里的清水溪鱼,有时又觉得挨打也很值得。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人一向是靠美丽的往昔,来填补现实的缺陷,而任一地方的水流,只要一经人间岁月,迟早就会失去妩媚的眼波;任一地方的水流,只要一经人间岁月,迟早就会失去美丽的腰身。垃圾、烂菜帮子、脏衣破鞋、旧房墙上的碎砖断瓦……早使临街的溪蓬头垢面、邋遢不清。唯一安慰的是,临街的溪水还算不浊,在一些夹岸的竹林与溪榉的偎依下,仍旧保有五、六分的颜貌,还能将“国师桥”的倒影映现。所谓的“姿色”二字,现在却成了莒溪大峡谷里水的词语。
若干年后,许多男人承认,溪是他最初的恋人;从这里出山的女子却声称,溪给了她们不老的青春,靓丽的容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