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乩
陈亦武
据知情的老一辈人回忆,在藻溪同善社的佛堂前,就时常会有请乩的这一项课目。后来,街道上一些大户的人家在自己的家内直接设立香案从事请乩活动的,也见之不鲜。
请乩,即请乩仙,也有叫扛乩、抬乩的,传统的说法称扶乩。扶乩,也并非是同善社首创。扶乩之术,古已有之。据考证,扶乩术最早出现在南北朝时期。《辞源》对扶乩的解释是:旧时迷信,假借神鬼名义,两人合作以箕插笔,在沙盘上画字以卜吉凶。唐时,我国的扶乩活动传入日本,由日本传入荷兰,再由荷兰传入欧美各国。据说,达尔文的好朋友著名科学家华莱士就是扶乩的坚决拥护者。
我父亲说自己在很小时曾有见过请乩的场面。请乩的时候,在桌面上置放一只很大的簸箕。簸箕里装盛着大米。大米是平展开的,供乩笔写字之用。乩笔呢,是一个树杈做成的。树杈的主干顶头削成一个朝下尖突的“笔尖”,形如鸟禽的嘴喙。叉开的两个枝干分别修作左右的两个把手,以便让两个人抬着。抬乩的两个人又分为主乩和副乩。主乩主控着乩笔,副乩起着协同的作用。通过一番例行的焚香稽首,使要请的那鬼那神那仙那佛降坛,接着,被两人抬着的乩就会动起来,米堆上紧跟着便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字句。这些字句便是“降坛”的神仙给在场的人提问问题,预测吉凶,求题诗词的回复。
那阵子在佛常里经常抬主乩的一般是观美的德尊先生。而九堡的廷琴则只是负责将米堆上的字句抄录了下来。听人说,藻溪同善社的佛堂两壁当年就贴满了通过请乩求得的“降坛诗”。如“藻水清清藻藻鲜,溪山环抱好参禅”。降坛作这对子和别的诗词的那神仙叫“清华仙子”。至于他究竟是女是男,仙乡何处,我至今还是无法知道其详。
记得好多年以前,我大约还在读初中的那个年龄,老家一位饱学的陈伯到我家小坐,无意间他与我父亲谈起请乩的往事。从他黯淡的神色里,我隐隐读出了他眉宇间躲藏着的一些不堪回首的酸楚和无奈。这位陈伯是国民党的起义人员,他与同善社并无瓜葛,他参与请乩的活动,只是由于特别的年代、特别的环境、特别的社会时尚,使他身不由己的卷入到了其中。他作为一个四十年代后期的中文系大学生,满腹经纶,风流倜傥。老家街道上大户人家读过书的那些公子哥儿,当时都在热衷于玩请乩作“降坛诗”。今日在振盛罗家里请诗,明日便到得利陈家里求对。陈伯自恃才高,每次请乩,都必定要抬那主乩。
我父亲问他,抬着乩时,果真是有降坛的鬼神在操使那乩笔吗?
陈伯抿嘴苦笑了笑,说,哪里有什么鬼神来降坛?还不都是靠自己弄神装鬼瞎编一气写出来哄人的?
我父亲托住下巴笑起来,说,我就知道当时你捣摸出来的那些诗呀对呀保准全是你自己肚子里面的干货。
只是谅不到一班人率性玩玩,却惹来了那么大的一个麻烦。陈伯摇头叹道。
那件事的全过程,直到现今我也还不是很清楚。我父亲说。
陈伯的脸顿时黑了下来,说:
那一天,他们(指藻溪街道经常与他混混的伙伴)弄来一个出边:
檐水无鱼,堪笑蜘蛛空结网。
齐说下面的对边难做,要我跟他们一起请乩求对。请乩时,我胡乱斟酌了一下,用乩笔写出:
楼奁藏茧,徒叹春蚕死盘丝!
就这么一个对子,在那一场的恶梦中,没差一点给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
他们说,什么“檐水无鱼”?我们偏就要在这“檐水”里下网,并且还一定要把“鱼”捉出来!
他们说,谁是“蜘蛛”?恶意攻击、污蔑红色政权是不是?没有及时把你揪起来,给你漏网了,于是就得意翘尾巴了,是吗?
他们说,“楼奁藏茧”,什么意思?自以为隐藏很深吧?你隐藏再深,最后还是无法逃脱人民专政有力的铁拳吧?
他们还说,你顽固,你对抗,死不悔改是不是?那好呀,你就学那春蚕盘丝到死吧,看人民革命滚滚向前的历史巨轮将如何把你连同你的那些神仙鬼怪一起,统统给碾压成稀巴烂!
这就是当年老家由同善社兴起的请乩作降坛诗衍生出来的一幕闹剧。
请乩,老家的文人只是把它当作一种风雅的游戏聊作自娱。而那一场无情的血腥运动却把这些柔弱的文人当作政治祭品血淋淋的供上了祭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