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南瓜
山水
盛夏时节,回了一趟老家。在菜园里,我正要伸手去摘南瓜,母亲说,你要的早给准备好了,在屋里搁着呢。进了屋,果然有十几个南瓜,黄澄澄的,表面凹凸不平,显现出一种沧桑感。
我知道,这些南瓜是母亲精挑细选出来的。每年夏天,母亲都要将自己种的南瓜送给几个儿女分享——这是她一直雷打不动的习惯。
在我们浙南老家一带,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会种些南瓜。这一传统已延续多少年?无人考证。每年谷雨前后,当是种瓜点豆的最佳时节,丢下一颗健康、饱满的种子,盖上一把稀拉拉的土,头几天浇一浇水,就可置之不理了——不似别的瓜苗,非得婴儿般地精心呵护。
立夏后不久,不经意间,硕大碧绿的叶片覆盖了整个空地,叶蔓间绽放出黄妍妍的南瓜花,煞是惹眼。不时有蜜蜂飞过来,嗡嗡地叫着,叫人满心欢喜。
南瓜花有公母之分,只有部分母花最后结成果实。花开灿烂时,母亲除了忙着人工授粉外,会及时地掐摘一些。用开水烫后,和着鸡蛋、鲜肉等炒着吃,绝对的色味俱佳!
一俟八、九月,原先藏在叶底下的南瓜,逐渐开始“原形毕露”。一待瓜熟叶枯,母亲拿刀轻轻一割,拎着就搁在屋角的阴凉通风处。在儿时那缺粮少吃的日子,十几个南瓜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金贵得很,成了一道颇为生动的农家风景。每天家里的炊烟温暖地袅袅升起,心里就感觉特别踏实。
夏收夏种,是一年中最忙、最苦、最炎热的时分。父亲带着我们下地劳动前,吩咐一声母亲:今天点心烧“南瓜面疙瘩”,晚餐吃“南瓜粥”。不期然间,母亲拎着竹篮送点心来了——黄澄澄的南瓜伴着白净净的面疙瘩,煞是好看。嘴未张,心已荡漾,胃口早就升腾。至于南瓜粥,则趁着热,顾不得烫口,呼溜呼溜直往嘴里送——在肚中倍感舒适之时,头上也吃出一头热汗。
精于持家之道的母亲似乎有着十八般武艺,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南瓜,硬生生变成了美食,做给父亲吃,也做给我们吃,或炒,或蒸,或煮,时时处处飘溢着南瓜的甜香。
会过日子的母亲,还把掏出瓤的籽洗出,置于扁平的大篾席里晒干,成了地道的南瓜籽。夏夜晒场乘凉时,屋内点把干柴炒上一盘,端得屋外,一家人围席而坐,或隔壁邻居围凳而坐,沐浴着清冷如水的月光,一边磕剥一边说长道短,编排出城里乡间的轶闻趣事和天上玉兔的浪漫情调,在繁忙中寻求片刻的悠闲。
当南瓜粥、南瓜籽吃腻的时候,手巧的母亲又会变戏法般地用南瓜伴着面粉、白糖等做成南瓜饼,用来填饱我们兄妹饥饿的肚皮。
在老家一带,那时南瓜还是用来馈赠亲友的好东西。哪家媳妇,提着熟透了的大南瓜气喘吁吁地迈进熟悉的家门,看到爹娘和弟妹们欣喜的目光,一路的疲劳消失殆尽。我清楚地记得,母亲曾将一个又硕大又扁圆的南瓜偷偷地送给了一个邻居,后来才知道,邻居家已一天没揭锅了。
如今,在天天都是鱼肉无忧的年代,南瓜似乎更被人们看重——有别于果腹的看重。南瓜富含碳水化合物、糖、蛋白质、胡萝卜素、维生素、纤维素、钾、钙、镁等,是公认的保健食品。南瓜的食谱也在不断地翻新,譬如南瓜猪肉夹、肉末南瓜、焖南瓜饭、南瓜排骨汤……南瓜的踪迹遍布星级酒店。
从老家载回几个南瓜,置于客厅,很久了。颜色也由最初的黄绿相间变成了金黄色。老婆每次进去家门,都诧异南瓜怎么还在?我说不独为了吃,摆在那里,我能嗅到久违的泥土的芬芳,感受到母爱的温馨和亲情的温暖,更体味到日子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