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旧书店
陈以周
我把车停在门口,看主人家正从书架往下搬书,我知道,“她”还是难逃此劫。
我说,不开了?
老板娘看是我,嗯,不开了。
我说,书怎么处理?
她说,送给一个乡下的亲戚,他家正好在学校旁边。
我连声哦哦。想到从明天起,我再也不能来这里淘书了,心里不免悲凉起来。
这家旧书店算是本地货源最足的一家,据我所知,本地大约五家收纸的废品站中,有四家是她亲戚开的,其中就有她的父亲。老头子常常将觉得可以卖的书先挑出来,专门留给她。而其他几家旧书店只能分到一点“剩菜残羹”。
我到这里买过不少地方书籍。一般平装,32开的,一本三四块左右;16开,精装的,一本一二十元之间。他们开这家店主要是给老板娘打发时间,她一般以重量、厚度衡量一本书的价格,对此我是暗自窃喜的,因为可以捡漏。她的丈夫是个“师公”(道士),写得一手有板有眼的毛笔字,对书颇懂行,卖书讲究版本和品相,要的价格自然就高,所以每次看到他的“坐骑”停在门口,我就皱眉,或者干脆掉头。有一次,我就被他忽悠过,买回去,去网上查了查,根本不需要那个价,我赶紧回去,说要退书,最终死磨硬磨只得换成其他书籍了结。
他们后屋的箱子里还有一些小人书和邮票。小人书品相颇佳(九品左右),用透明的塑料纸包装起来,一本索价20元。我对小人书没多少兴趣,也觉得太贵,就没去翻。第二次去的时候,那一箱的小人书就不见了。老板说,卖给一个专门收藏小人书的人了,那人说,只要品相好,钱不是问题。
他们邮票是按上面的面值卖的,我素无集邮的兴趣,况且也没得占便宜,基本不大过问。但有一次,我却捡了个“大漏”。
那次,我挑好书,到后屋付钱给她,看到书架上有一叠上面印有“第29届奥林匹林运动会”的邮票,我拿起来看看,一大张内有20枚1.2元的小邮票,旁边印有每个获得金牌的中国运动员图片,三张合起来正好51枚。我猜想,这可能是个性化邮票,但又不敢确定邮票是真是假。
我问老板娘怎么卖,她说,一张2元。
我说,这邮票能用么?
她说,不清楚,之前有人买过几张了,若能用,要另算。
我买了三张(一套)。心想,何不去邮局问问是真是假。我到了那里,问起此事,工作人员觉得好笑,说,当然能用了,不过这种邮票用了不是很可惜?
我窃喜,火速回到那里。我一进去,先卖了个关子,我说,老板娘,我邮票退给你吧,我不要了。她说,那怎么行?我随便翻了下书,又说,不能退,那我只能送给朋友做纪念用了,你这邮票都卖给我吧。老板娘不知就里,竟被我蒙过去,我便以同样2元的价格将剩余的六十几张全部买下。
我来此淘书时,偶尔还会碰到一位书客,三十多岁的样子,每次来,就在书架前看一会就走。老板娘说,他是常客,家就住这旁边。大概半年后,老板娘有次跟我说,你还记得上次那个来买书的人么?我嗯了一句。老板娘说,他上个月死了。我吃了一惊,怎么死的?她说,好像脖子上得了淋巴癌,听说他女儿才读小学三年级。
老板娘还说,他平时也没有爱好,就喜欢买书看书……哎,太年轻了。
我突然感到人世的一种悲凉。
现在,这家旧书店在这条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关门了,不也正如一个人悄然逝去,有谁还记得“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