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捏世界三千年

苍南米塑艺人洪孝弼制作的米塑作品“寿桃山”、龙凤桃和水族走兽、果品等。

列入非遗名录、莒溪刘伯温春秋二祭祭典上的“看桌”。

“冥斋粿仔”，古代祭祀专用米糕食品，迄今仍在苍南各地盛行。

米塑进校园

七千年前稻作农业发达和石磨、石臼发明，大米在聪明中国人手里，玩出许多花样，衍生出连绵米食文化传承，米塑业应运而生，随唐宋“看菜”出现，米塑作为一门艺术粉墨登场，繁衍至今……但在高科技工业社会发展中，亦日显薄脆而濒危。

刘妙居文/摄影

苍南米塑历史由来久远，民间很早就有捏“粿人仔”给小孩玩耍的习俗，小时候，每到除夕或七月半中元节捣年糕，大人都会用米糕随意捏出猪头、鸡、鸭、老鼠、鱼等造型，镶入擦过菜油的黑豆作眼睛，特乌黑闪亮，取剪刀在鸡鸭鱼身剪出鳞毛，拙朴可爱，俗称“粿人仔”，是孩童年节一种念盼。这自然传承、广受小孩喜爱又可食之糕偶可视米塑之发轫，现在许多大人不会了！

米塑与中国米面糕点食品发展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历程亦大致相同，经秦、春秋战国前期萌芽阶段，汉魏两晋时期早期发展阶段，唐宋时期持续发展阶段和明清时期繁荣兴盛阶段，民国至建国前期是苍南米塑鼎盛时期，文革间受冲击一度消沉，其后重获新生，工艺流程日臻完善，品种日益增加，为百姓喜爱而广泛应用。

中国是农业古国，12000年前国人就采食野生稻谷，6000年多前炎帝神农氏“始制耒耜，教民务农”(《国语·晋语》)，好生恶杀，开创农业、治陶业；“黄帝作釜甑”(《史记·五帝本纪》)这位兴灶作炊的食祖，按蒸气加热原理制造出最早的蒸锅——陶甑，“黄帝始蒸谷为饭、烹谷为粥”(《三国谯周古史考》)，刀耕火耨、关心民食，艺五种，广植黍稷菽麦稻五谷，以抚万民，“吃饭”概念产生。河姆渡遗址发掘出7000年前稻谷12余吨，稻谷作物日益增收、石磨、石臼相继发明，米、麦到聪明中国人手里，便玩出许多花样。国人主食稻稷配合节令时俗，成就各式糕饼点心，敬天法祖，衍生连绵米食文化传承。尤其岁时节庆种种米食糕点，常被赋予不同象征意义，敬天神、祀宗祖、祈求福佑，使劳苦终岁的百姓丰富了生活滋味。米食不仅代表膳食意涵，更蕴含深远的中华文化传承。3000多年前商周时期，青铜器进一步发展，青铜炊具美观耐用，烹饪技艺快速发展提高，菜肴米面点种类大增，年糕发明、食年糕庆贺五谷丰登、取“年高”谐音喻意长寿广泛流传，日久成俗，花样更是百出。米塑亦随谷麦发展应运而生。“糕”字出现在汉代，之前称“饵”，扬雄《方言》：“饵，谓之糕。”饵乃米粉制食品，《说文》释为“粉饼也。”汉代俗九月九饮菊花酒、食蓬饵。蓬饵乃蓬草和入黍米或秫米制成糕类尝新食品，后世重阳糕由此而来，与今苍南境内清明扫墓所用鼠曲粿(糕)同类。有专家望文生义指蓬饵即莲子糕，大谬。西汉史游编撰儿童识字课本《急就篇》有“饼饵麦饭甘豆羹”句，说明饼饵食品久在民间流传。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米面点重要发展阶段，技艺迅猛提高，品种日益增多，米、面粉加工更为精细，并出相关著作。晋人束晳《饼赋》有“重罗之面，尘飞雪白”，说明当时已能用重罗筛出极细面粉。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九《饼法第八十二》：“《食次》曰粲‘用秫稻米，绢罗之’。”“粲”食品之制法，得先将糯米屑筛为细粉，这样就可为面点制作提供优质原料。《饼赋》还记有蒸笼等炊具和刻木模成禽兽形模具等米面点成形器具。唐宋“看菜”出现，使米塑作为一种艺术粉墨登场。宋人笔记之御宴记载中，不难发现有“绣花高饤八果垒”、“仙乐干果子叉袋儿”等菜名。这令人遐想的菜品并非用来品尝，乃宴席“看菜”，仅是餐前以美丽形色、精巧摆设供贵宾饱眼欲进而刺激食欲。“看菜”在宋代又名“看盘”、“看果子”、“看食”，具体起源已不可考证，在唐韦巨源《烧尾宴食单》中已出现，富庶繁华的宋朝将之发扬光大，正式成为宴席与日常饮食的定制。1279年蒙军铁骑长驱南下，南宋灭亡，赵氏王朝大量王亲宗族沦落浙南民间，原本高贵的皇家御宴食单民间平民化，促进浙南米塑行业发展光大。

晋人稽含所撰《南方草木状》载，公元三世纪，北部湾地区通行一种形制像糕点或面包状称“石蜜”的糖，东汉用之制作动物造形称“猊糖”，唐用以制小人、小老虎、小象等形象。《辩物小志》云：唐自中宗朝，大臣初拜官，例献食于天下，名曰“烧尾”。景龙年间(707-709)韦巨源官拜尚书令，在家设“烧尾宴”敬献中宗，食单中有一道“素蒸音声部”看菜，用素菜、蒸面做成一群蓬莱仙子般歌伎舞女，共70件，可以想象，这道菜放筵席上该是何等华丽、壮观！宋朝看菜更于精细见工夫，御宴看盘具体做法虽不可考，但从民间和王公府第看果子之精细可窥豹一斑，盛行流传至今无疑也是工艺菜、食雕之始祖。

看菜台湾称“看桌”，最早捏面后改江米作料，为普渡、做醮、祭祀供品，祭拜毕食用，台语称“明粢尪仔”，与苍南闽语音同而字作“冥斋粿仔”。《礼记·曲礼下》：“凡祭宗庙之社稷曰明粢”，亦称“明齍(斋)”、“明齐”，古祭祀专用米糕制物，《周礼·秋官·司烜氏》：“以共祭祀之明齍。”刘基例享春秋二祭，配祀列代帝王庙，莒溪刘基庙每年举办刘伯温春秋二祭，亦喜用苍南米塑作看桌。台湾“尪仔”指“人物玩偶”，引伸包括各种飞禽走兽、花果、水产等米面制品。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重阳》云：“前一二日，各以粉面蒸糕遗送，上插剪彩小旗，掺饤果实……又以粉作狮子、蛮王之状，置于糕上，谓之‘狮蛮’。”米糕插各种纸剪彩色小旗，放置糕制狮子、蛮王造型，掺杂点缀时令瓜果。宋“狮蛮”重阳糕，实似今市面流行“寿桃山”、广用于寿庆、婚嫁、筵席、礼佛、祭祠等场合之苍南米塑，硕大寿桃上，满布水族走兽、果品、八仙、封神榜及戏剧人物等米糕造型，生动有趣、风姿各异，足证苍南米塑技艺传承发展历史悠久。

苍南各地民间红白喜事如婴孩“百廿天”、周岁、老人做寿及祭祀、丧葬“路头祭”、开光、做福等必用到米塑。祭祀供奉敬神，娱神乐人，在农业社会是很重要一项供品。小孩做周要做100以上花桃，并八仙、三国、封神榜、戏剧人物、龙凤、水族走兽、果品等。一般老人祝寿，寿桃上要插十二生肖，较大场面单个寿桃就得百来斤米粉，插满八仙、戏曲人物百多个。婴孩“百廿日”或周岁馈赠族亲乡邻的米塑较简单，在小寿桃上捏塑红花绿叶(牡丹花为多)，故称花桃。往昔殷实人家每逢外甥周岁，除送百只或数百花桃，还加送一双龙凤桃(约五斤米重)，玲珑剔透的“八仙”分插龙桃、凤桃上(两边各四)，颇具对称和谐美。另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神佛仙女、亭榭楼台、苹果、梨子、桔子、鲳鱼、墨鱼等造型亦赏心悦目。

米塑采用熟年糕团作料，过水冷却后配入颜色、防腐防裂材料，以骨制或竹木、铝制、形状不一小刀具、剪刀、小竹木棍、木板、色纸、塑质或瓷质平底碟，用揉、捏、掐、刻、扮等手法艺术造型，表面相应修饰彩绘。因技艺高超、栩栩如生若有灵性，常招来如潮观者伸颈踮足。在历届浙闽边贸文化节和县内外非遗展览活动中，米塑艺人各显传奇，凭以假乱真精湛技艺赢得普遍赞赏和青睐，诠释了非遗文化魅力。苍南米塑在制作推广、传承发展中，颇为出色前有沪山姜云亭、渎浦章明芳等老艺人，现已作古，后辈对之亦情有独钟、继续传承这一技艺。最活跃推灵溪老菜场街洪孝弼，自小喜爱美术、泥塑和米塑，看着大人捏粿人仔长大，善取他人之长，肯钻研，作品以色彩鲜艳、形象逼真传神见长，在境内及福建福鼎周边地区畅销，并经空陆远输江西等地，其儿女亦颇得真传，能独当一面。2009年6月，苍南文广新局、教育局以现场展演、互动参与、手把手传授等方式，将苍南米塑和苍南布袋戏、木偶戏、点色剪纸等技艺请进校园，既增强和培养广大中、小学生兴趣和保护意识，更为苍南非遗传承、保护和发展打下良好基础。灵溪米塑艺人洪孝弼和女儿月林、儿子晖寿三人展演精湛的米塑技艺，颇受广大师生拥趸及互动。

苍南米塑以口传心授传徒授艺，是综合民间传统雕塑、戏剧、纸扎、剪纸、书法、绘画等艺术，通晓民俗民风、传统故事、吉祥纹饰，讲究盘、搓、塑、贴、扮、捏、掐、刮、挑、戳、剪、刻、画，细微处，如人物五官、衣褶，花卉之蕊、瓣、枝、叶等，用骨制或竹木、铝制形状不一的小刀具雕镂、装点，成品后涂上麻油(无色透明)，更显流光溢彩，引人入胜，充满乡土气息。在早期农业社会扮演多元化角色，可用可食可赏玩，趣味横生，百姓生活文化不可或缺，但在高度全球化高科技工业社会发展中，亦日显薄脆而濒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