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受灾最严重的乡镇去——一位医疗卫生应急队队员的川行日记
编者按 这是一位卫生工作者震后在四川防病救灾的文字写真。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发生后,根据党中央的指示,全国有18个省要对四川省的18县进行医疗对口帮扶重建。5月26日,温州市派出了第一批19人的医疗队,赴川开展灾后重建医疗卫生工作。我县卫生局的陈廷瑞作为温州医疗卫生应急队的首发成员之一,用2万多字记录了他在四川防病救灾工作及所感所想。今编发他的部分川行日记,与读者一起随着他的足迹,去感受四川,祝福四川。
陈廷瑞
主动请缨转战南坝
5月31日,星期六,晴。
我们温州5人原属浙江省第11批卫生应急队的,本在平武县龙安镇,得知南坝镇是平武县受灾最严重的乡镇之一后,主动请缨并经指挥部批准,昨天晚上才到达南坝镇。我们住在整个帐篷区东北角的最后一个帐篷,北边是一片空闲的农田,东边不远处有一个垃圾存放点,稍远处还有两座在地震造成的裂缝上放几块木板、用红白条纹相间油布围起来的男、女简易厕所。帐篷内只有防潮垫和军用棉被,没有席子,晚上躺在防潮垫上仍要忍受前批人员很浓的脚臭味和汗臭味,偶有一阵风吹来,还会闻到浓浓的垃圾味和粪臭味,真够你受的。
8点多,我们都戴好头盔和防尘口罩,背着水壶,在前支应急队人员的带领下,穿行在两边都是危楼的街道上,大约走了二三公里,来到我们的目的地——古龙村。根据分片负责,责任到人的原则,我将负责该村落河盖组将近一半的区域,面积约1万平方米。该组灾民房前屋后都有大量的猪圈、鸡鸭舍、厕所、沼气池、倒塌建筑物形成的废墟,偶尔还见到丢弃的动物死亡尸体,再加上大量包装食品的使用形成了生活垃圾到处存放,消杀工作十分繁重。他们工作都做得很认真细致,半天下来,个个都已精疲力竭,汗流浃背。
中午,浙江第12支卫生应急队共40余人如期来到,经过一个短暂的工作交接后,上一批人员全部撤退。我们也并入新的队伍,同时我们组新增3人,1名是来自湖南志愿者,2名当地卫生防疫人员。我与当地一名姓黄的卫生防疫人员共同开展灾后防病工作,他在该村已经工作了三天,对周围的环境和灾民都很熟悉。我觉得这里的老百姓还是比较配合我们的工作,对我们的到来都很客气。
该村养狗特多,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养,都是些特别凶的小狼狗,在这种没法疫苗保障的情况下被狗咬伤,后果是不堪设想。因此,我们每到一个消杀点或村民居住点,都要大声询问里面有没有人以及狗有没有拴住,对没人回答的地方还是故意打动周边的东西用来观察周边的动静。柳宗元“蜀犬吠日”的故事虽然有讥讽蜀地自我封闭、少见多怪等陋习,但也说明狗吠是蜀地一道风景线,古就有之。
在帐篷的西面靠着公路边设有一个用餐提供点,旁边摆着几张桌子,坐不了几个人。一开饭,大部分人都拿着一个碗或站着或蹲着在旁边吃。大家用的碗筷不分你我,只在大水桶里用消毒水一泡,轮着使用。晚饭后,我们到江边洗澡。浸泡在水中,江水彻骨的冷,但那种痛快淋漓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随着一天的汗臭味与疲劳被慢慢冲走,大家就像不经事的孩子一样,打起水战,在水中逗着玩笑。江面很宽,在夕阳的余辉中,泛起层层金银色的涟漪,充满着宁静和欢乐,所有的危险与灾难在此时好像都已成为过去。

英雄从不言谢
6月1日,星期日,晴。
上午,由我负责消毒工作。用头盔、防护服、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装好自己后,背着一个装有30多斤的含氯消毒液喷雾器,走在这错综复杂的山路上。有时要穿过狭窄的小巷、有时要跨过小沟渠、有时要钻过树丛中、有时要爬上砖瓦堆,有时要站在危房下,有时要上下没有台阶的小斜坡,没有多久,就感到全身粘糊糊的,衣服全部湿透,汗水模糊了双眼,手套里也流出汗水,十分难受。在喷洒的时候经常还会遇到正面吹来的风,消毒药水迎面扑来,眼睛会感到一阵十分痛苦的灼热感。下午,我的工作重点转为健康宣传、饮用水监测和疫情主动搜索等工作,黄医师负责消杀等相关工作。我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询问,尽量将工作做细,做到位,使灾民真正明白灾后防病工作的重要性,努力去发现实际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或不足。
今天下午我们工作结束相对较早,决定到南坝小学看看。南坝小学共有学生980多名,目前已报道死亡173例。该校位于通往平武县的公路边,路边还保留着一个交通警示标识:“前方学校请减速!”。不知当时学校是何样,目前只有1枝曾经飘扬着五星红旗的旗杆和4个篮球架仍驻立在这块悲凉的土地上,所有的教学楼全部倒垮在操场里成为废墟,挖掘车与运输卡车正在忙碌地将砖块、水泥、瓦片等倒塌物挖、运走。今天刚好是六一儿童节,我们在开展工作的过程中将昨天二位温州登山驴友队从成都送来的11份儿童学习用品分别送给11位学生,送去节日慰问。虽然我们的礼品不多,但已使部分儿童流露出欢笑,也是一种欣慰。
明天,与我们一起工作了三天的湖南志愿者欧爱国就要回家。他50多岁,工作实在,从不多言。他是从汶川地震发生后的第二天就来到青川的,5月16日徒步来到南坝镇,主要参与灾后人员的抢救、尸体处理和物资搬运等工作,后来纳入浙江卫生应急队。我们在川北医学院医疗点旁边找到老欧,他正在帐篷里整理东西。他的东西很简单,除一套换洗的衣服和几包压缩饼干类的食品外,就是脚下从没更换过含有钢质材料笨重的黄色长筒雨鞋。他居住的地方比我们简陋多了,地上只铺着几块木板,还有一条军用棉被。他拿出来时的工作和生活照片给我们看,很自信地注视自己的每张照片,那种满足感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自然地流露出来。他来的时候从没提出任何要求,走了时候也不要任何人向他告别,一切都是如此静悄悄地。其实,真正的英雄从不言谢!

祈祷、坚持、祝福
6月6日,星期五,阴转阵雨。
大约零点,雷声不断,闪电的光芒透过窗户照亮整个帐篷,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帐篷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偶尔还通过窗户溅到我们的脸上。“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的《夜雨寄北》给我无限的感触,但我想大家肯定与我一样都在真心地祈祷上游的堰塞湖能安然无事。
雷阵雨后的天气不再炎热,正是加强工作的好时机。为了加强对苍蝇的杀伤力,今天我们动用我们组仅有的一台强劲牌汽油机喷雾器,轮流使用。喷雾量大,射程远,工作效率高,负重达五十多斤。郑副主任是我们的组长,身材魁梧,第一个背起这个大家伙,一个早上既然背了四大桶,喷洒了20多个猪圈,真是神人。下午,我们其余几个人都想小试牛刀。我第一个背上,只一会儿就感到受不了,但我还是坚持。小王也不认输,在我稍作休息的时候抢了过去,尝试着使用大家伙的乐趣。
今天也是另一个小女孩苗虹雨的生日,她住我们帐篷附近。得知这一消息后,我们五人想方设法,终于在公路边一小商贩买到三斤猪肉,中午就放在她小姑那里,准备晚上给她过生日。晚上,我们盛好米饭来到小虹雨家,却发现三斤猪肉只剩下一点点肉汤。原来,她家人以为这是浙江卫生应急队买的,就提前烧了,硬送过去。虽然没有了猪肉,我们仍为小虹雨送上准备好的巧克力、牛肉干等生日礼物,一起为她唱起《生日快乐歌》,小虹雨整晚都很开心,不时地笑着。在川西北山坳里风雨飘摇的帐篷里,此时此刻,没有余震,没有灾难,只有小女孩天真无瑕的笑容与大家难以掩饰的欢乐。
每天经历3-5次余震
6月8日,星期日,多云转晴。
昨晚,我躺在帐篷里重新构思如何撰写《平武南坝抗震救灾卫生防疫工作纪实》,不知不觉地到了深夜。在这期间,我感觉到一次比较强烈的余震,地底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哄鸣声,接着是整个地都在背下震动。大约2点半,躺在我旁边的队友伟哥电话突然响起,他很不耐烦地问:“你找谁,什么事?”忽然,他转过身来,很惊讶地口气对我说道:“阿瑞,你老婆电话!”我很怀疑地接过电话,吓了我一大跳,真的是我老婆。
“你手机怎么回事?”她很生气地问。
“手机刚才没信号,12点后我自动关机。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昨晚11点20分以后,我老婆一直在打我的电话,12点后开始对我们五人的手机轮着打,一直打到现在,她还告诉我电话打了不少于100个,我猜想她真以为我们都已全军覆没了!打开手机,短信提示我老婆曾给我打了48个电话,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关机睡觉了!
因唐家有电,今天我抽空在唐家修改纪实报告。唐家的房子在这次地震中基本没有损坏,经应急组评级是“可以使用”,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在该镇所见到的惟一一栋!大约16时,我正在专心致志地写资料,突然感到不由自主的晃动,开始以为是大型运输车从公路边经过造成的,当感到晃动更加厉害,我马上往门口冲出,周围的人群伴随着惊呼声也向路中心或平地奔跑,当我到了路中心的时候,整栋楼还在晃动,对面塌方的山坡尘土飞扬。其实,我们每天都感受到3-5次的余震,但这次真让我久久无法平静,感到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为撤退做好准备
6月9日,星期一,晴。
我们每日来回四次的街道,周围的一切已变得平整多了,原来的废墟基本变成了平地,有些危楼已经被拆除或正在准备拆除。其实,工作最艰苦的还是这些当兵的,每天都要在飞扬的尘土中渡过,经历着生与死的考验。废墟清理进展的速度其实并不快,听说主要是老百姓非常珍惜还留存在废墟中的财物,即使是一件稍有用的东西都要找个半天。尚未清理或正在清理的废墟堆中开始有一群群背着背篓的灾民用铁锤、锯子、甚至用手在挖掘着钢筋、铝合金等废弃的金属材料,据说一天下来可卖几十元或上百元,有时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混乱,近二天来就看到不少吉林来的特警在维持秩序。
今天,我们正在转变工作方式,努力帮助当地灾民组建自律性消杀队伍,动员开展群众性爱国卫生运动,将我们的工作重点向进一步深化技术性指导和主动监测方面转化,促进更多工作的本地化,为我们的最终撤退做好准备。
每天经历3-5次余震
6月12日,星期四,晴。
今天是我们五人在南坝镇的最后一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毕竟在这里经历了十多个日日夜夜,虽然每天早出晚归,顶着炎炎烈日,揣着对余震的担忧,把本来就比较黝黑的皮肤晒得更加黝黑,本来就比较苗条的身材变得更加苗条,但灾民的纯朴与热情、同事间的风趣与刁蛮,给我留下无尽的回忆。
唐家对面的小山坡上的帐篷小学今天正式开学了。在路边醒目的位置悬挂着“牛心山八一先锋小学”,共来了7个老师,20多位包含1~6年级学生。这些孩子很可爱,我刚坐下来,就有好几个围过去问这问那,还在我头顶上玩小动作。我们帐篷区旁边的临时帐篷小学昨天也正式开学了。帐篷的四周是完全敞开的,顶部还挂着不同颜色的小汽球。学生坐的椅子是用空心砖和宽木条拼凑起来的,桌子是用较高的椅子充当,共六排,每排可坐十多人。开学的当天来了很多人,来自不同年段的学生在一起上课,两个来自国防大学的孩子正在给学生讲故事,做心理测试和趣味问答,整个气氛好不热闹。就如一名志愿者所说的,其实,现在上课的重点是让所有分散在各个帐篷的学生聚在一起,让他们能开开心心地度过一天就够了,学习并不重要。晚上,我都在这个临时帐篷小学里写日记,感觉特别有味。
做好换班交接后,我们提早休息,寻找堰塞湖的计划终有时间实现了。下午14时,我与小王带了4瓶矿泉水,背着一个小背包,做好一切安全防护准备,向石坎子的方向出发。一路上,道路发生多处断裂,山体塌方随处可见。我们边走边问,走了将近1个小时找到了堰塞湖。远远望去,只见整座山体好像被一种特大型的挖掘机挖下来一样,层层堆积下来,从这座山一直连续到对面山脚,堵在我们面前。就在这黄色的泥土下,掩埋着一个村庄,其中有一座小学,12名学生和1名教师,没有一人生还。翻过这座黄色的泥土,我们看到真正的堰塞湖,一棵棵树木生长在水中,水面下掩埋着是一个村庄,有房子、猪圈、鸡鸭舍,还有动物甚至人的尸体,所有的一切都掩埋在这已经清澈的湖水之中。
在自然力面前,生命原来是如此脆弱,如此经不起风浪,但有谁在平静的日子里真正地珍惜过如此脆弱的生命呢?在地震后,有人在沉思,也有人如梦一样找不到方向,但更多的人以不服输的姿态,与老天抗争,开展着灾后重建工作。


